潘小园猛地回，只看到树影摇曳，自己的发尾衣带飞扬。声音是被风送来的，本找不到声音主人所在的位置。

和时迁有直接来往的人寥寥无几，除了引荐他上山的杨雄、石秀，再就是同样不的白胜、焦、石勇之辈。北方盗门自有一联络暗号，因此董蜈蚣这样的“专业人才”，有时候也能和时迁对上暗号，说上两句话。

这只是一个单向传音。

董蜈蚣暗暗松气，赔笑：“是是是，娘最宽厚仁慈，小的替娘跑断，也是应该的！”

那声音卷在扭曲的风声里，明显不是本来面目。只觉得非男非女，声调平平，听不年纪和音。那音则让人听了发，产生一混合着难受的期待，仿佛极品汝窑天青釉碗，被武松用刀尖慢慢割下整齐的一圈。

潘小园望空一福，表示还礼。

第84章9.10

谁让她急着面见时迁，选了这么个日——沉了一天，下午时秋雨滂沱，整个梁山都被重新洗刷了一遍。据说左军寨后方还发生了泥石事故。潘小园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个“女侠”，一诺千金，咬咬牙，披挂整齐，还是门了。

这件事，董蜈蚣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潘小园说了。可潘小园觉得，可如果只是礼过于寒酸，时迁还不至于这么动怒。

等她站定，立刻又听到了时迁的声音。

看来这选址不全是为了装。潘小园心中张加敬畏，不卑不亢地答：“路途遥远，雨后泥泞，不太好走。”

潘小园再次凝视着前这个不小偷，一字一字地命令：“不你用什么手段，十天之内，我希望和时迁说上话。这二十贯钱，你可以自己收着，也可以拿去使用。我这里还有些五八门的礼品，全都价值不菲，下也都归你支。没用上的，事后都归你。”

风声阵阵，过了好久，时迁的声音才传来，有些讪讪的：“对不住，罗盘看反了。应该是往西。”

事实是，当年时迁投奔梁山之时，正是因为偷了祝家庄的报晓，引起晁盖震怒，差就下令把他给砍了。潘小园分析，大约从此时迁就对偷产生了心理影，每一只偷来的，都会让他回忆起当年差掉脑袋的那惊魂一刻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

这便是武松给她透的第一桩情报：时迁虽然是梁山好汉编制，但他的友圈十分诡异。他知不少人自诩英雄豪杰，看不上鸣狗盗之徒，于是脆敬而远之。譬如武松这样的江湖正统，如果时迁想躲他，那他就算是翻遍梁山的每一株草木，也休想找到时迁的一个脚印。

潘小园并不清楚盗门的诸般规矩，于是一切全权给董蜈蚣负责，并且表示，如果需要武力支援，不好意思，自己去求人，她不。

“收人钱财，替人办事，其余的，我不多问，你也不必多说。娘是识规矩的。报酬多寡，你说了算；接不接这趟盘，我说了算。你若同意，便望东七步，算是开盘。”

刚在一棵桦树下立足，就听到那风声里夹杂着人声，直她耳朵。

果然，风声带来了第二句话，是轻轻的两声笑。

声音脆果断，丝毫没有受到方才小曲的影响，甚至还带了一邪气的笑意。

潘小园不声不响，扭往西迈了七步。远的树林里呜呜风响，似乎传一声笑，似乎是风神爷在替她嘲笑时迁的智商。

董蜈蚣算是撞在枪上了，吃了无知的亏——哪怕他偷碗米饭呢。

“娘你……你怎么会认识那位大哥？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是他吧？”

“挂桩，一言为定！时迁见过客人。”

她的声音刚一，瞬间被风卷到了悬崖之下。她忽然意识到，如果时迁在自己的上风，那么自己说的话，他是不会听到的——暂且认为是个“他”。

饶是董蜈蚣已经跟她科普了一分盗门黑话，时迁这一说辞，潘小园也只听懂了一小半。

于是十天之后，潘小园站在了虎峰黑风守关后寨的林边缘。这里是当之无愧的梁山第一险关，枯松倒挂，怪石嶙峋，日夜黑风阵阵，号称“无风三尺浪、有风刮掉”。董蜈蚣特地嘱咐她，发髻梳得实一，裙上多压坠荷包什么的。

潘小园没动。往东七步是万丈悬崖，她可不是跟时迁约在阎王殿里见面的。

“也不要你跑。我只要你替我找一个人。”

“娘尽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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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小园一气，“鼓上蚤时迁。”

潘小园扑哧一笑：“还万死不辞，我要你死什么，死了还能办什么事？”

时迁不多废话，立刻开始谈正事：“我盗门买卖成快，火伤攒摽杵，只要来得阔气，无有撂挑儿的时刻。不知客人有何见教？”

董蜈蚣一边嘿嘿赔笑着，一边笑容僵住了。

悬崖峭，谷幽涧，月影狂，狂风挤过岩山石，发呜呜的鬼哭狼嚎。

那张脸却更苦了。他自诩在梁山上混得人缘还不错，凭着一手功，虽然不至于游广阔，但最起码大家见了他都能有副好脸。

就连开全大会的时候，时迁也经常喜隐，只是在有必要发言的时候，冷不丁从房梁上来一句献计献策，随后又消失在虚空当中。

董蜈蚣觉得大约是他的拜师礼太过寒酸。但他们偷儿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：拜师礼一定要是偷来的东西，方才彰显诚意。梁山上是手，太贵重的东西他又偷不到，只能从厨房里两只，算是尽力了。

董蜈蚣看着那闪闪发光的一堆钱，又打开那一盒盒茶酒香药之类的礼，慢慢用扫了一遍，心里估摸着价格，咬咬牙，拍着脯：“娘等我消息。”

在这个鬼地方约见时迁，潘小园心情激，觉得终于要在梁山见识一位比武松病得还重的装犯。

海，万死不辞！”

董蜈蚣连忙躬作揖：“不敢不敢！”

另外，时迁还遵循另一项盗门的准则：收礼办事，绝不多问。当初宋江为了赚徐宁上山，打算启用时迁偷盗徐家的祖传雁翎甲，也是通过石秀传话，然后规矩送了相应的礼品作报酬，这才请动了时迁的尊驾，任务完成得净利落，超所值。

潘小园脸一沉，手边的茶盏“啪”的一放，“怎么，刚跟我万死不辞，现在就开始耍了？”

唯独那位时迁时大哥——其实算起辈分来，应该是他的师祖爷，北方盗门的总瓢把——清楚他是什么货。那天董蜈蚣提着两只偷来的，想要去拜师学艺，当场就让时迁给踢来了，骨碌骨碌连着几十个后翻，之后接连三天，脑袋都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