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弱了一辈，自私了一辈，让妻辛劳一生，现在妻已经死了，他的愧疚改变不了什么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消息传到里，皇帝大发雷霆，不许差人为魏家人收敛尸首。

“你为什么宁愿丢官也不娶沈介溪的女儿？”姚文达看着崔南轩的睛，沉声问，“可是为了魏氏？”

他神情麻木，心里隐隐有钝痛的觉，不是为魏家人的噩耗，他铁石心，并没有因为魏家的悲惨而有所动，魏选廉得罪沈介溪，现在沈介溪报复他，弱，天经地义。

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，傅云英垂下帘，望着自己脚上一双锦靴发怔。

沈介溪的女儿都比崔南轩大，年纪上不适合啊……沈家嫡女都阁了……那就只剩下庶女，沈介溪和赵氏情很好，府中姬妾不多，不过庶、庶女却生了一大堆，赵氏贤惠大度，将庶庶女当成自己的孩养育。

房间只用博古架隔断，虽然隔得不近，但病床旁的两人说什么，她可以听得一清二楚。她想了想，还是坐着不动。既然姚文达和崔南轩都不在意，她不如暂且听他们要说什么。

那时崔南轩就在千步廊等候传唤。

“相公，你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求亲的时候，我就晓得你和别人不一样，以后一定有息！”

“我考上状元了，家里有钱了，谁也不能让我受气了，乡里的人争着抢着结我，那个欺负过老婆的乡老死了，我是要绕到他坟去敲锣打鼓，我给老婆气，给她买最漂亮的首饰，最好看的衣裳，我们一天吃三顿饱饭，顿顿不重样……”

“崔南轩，我这辈欠老婆太多，你也欠了魏氏……我们不是好丈夫……”姚文达了气，歇了片刻，“我想过了，老婆走得早，下辈她投成男人，我呢，就投胎个女儿家，给她当娘，我好好补偿她。”

“你呢？你要怎么补偿魏氏？”

崔南轩没有回答，反问了一句。

魏家人都死了。

妻六十多岁了，满银发，看到他披红绸骑游街，兴得像十五六岁的小娘一样，追在他们后，不停泪。

获罪的女眷下场凄惨，一辈永无之日，任人蹂躏。沦落风尘四个字说起来简单，背后的辛酸，谁能会？青楼尚能赎，获罪女眷却万劫不复，永无之日。魏家女眷宁死不愿受辱，在阮氏的带领下服毒自尽。

崔南轩款款落座，没有否认。

姚文达咳嗽几声，抬看着崔南轩：“我听李寒石说，你是因为拒绝娶沈介溪的女儿才被排挤来的。”

他一言不发，似乎没注意到傅云英。

博古架后，傅云英蹙起眉。

傅云英不敢多看他，着姚文达说的，走到博古架后，找了张凳坐了。

考上状元又如何？

炭火迸一声快的脆响，崔南轩回过神，听到姚文达颤声问他：“魏氏死的时候，是不是还恨着你？”

姚文达声音发颤，“我家老婆还在世的时候，和魏氏走得很近，她很喜你娘，那时候京师的官太太看不上老婆，魏氏也是世家小，却一都不计较老婆的，她们很说得来，你娘还教老婆怎么和京师的官太太打……”

当时负责抓捕的人没有想到魏家女眷这般刚烈，先忙着搜刮金银财宝，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

他站在空的廊里，望着间光秃秃的枝上覆盖的一层积雪，闭一闭睛，仿佛能听见寒风从心呜呜刮过的声音。

他扭过脸，角的泪，目光落在崔南轩脸上，“你娶魏氏的时候，家徒四，一贫如洗，魏家遵守婚约将女儿下嫁于你，此后魏选廉对你极为赏识，魏氏秀外慧中，持家业……崔南轩，你扪心自问，魏家事的时候，你真的一办法都没有吗？”

不知过了多久，崔南轩才答了一句，“我没有料到魏家女眷的事。”

人已经不在了，何来补偿一说？

姚文达忽然笑了一下，“你果然还是这么坦。”

姚文达咙里发几声模糊的咕哝声，“我欠老婆的太多了，我总想着，迟早有一天，我会扬眉吐气，让她跟着我享福……可是这一天来得太晚了。”

垂，燃烧的淡红火光笼在他上，衬得他面如玉。

他伫立在风，遥望东阁的方向，衣袂翻飞，心，那不要，她是他的妻，她是崔家妇，不论魏家发生了什么，她必须待在他边。

沈介溪想找崔南轩为婿？

他俯捡起铁钳，拨火盆里的炭火。

“老婆走之前，拉着我的手，劝我好好和你相，不要总针对你，她说‘我走了，以后谁照顾你？谁伺候你？我照顾了你一辈，不放心啊！你听我的话，好好和崔大人赔礼歉，他家娘是个好人’……”

老婆走了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，没有人关心他吃得香不香，穿得不，夜里没人听他发牢……她走了，他官再风光，有什么意义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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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淡淡的，没有情绪起伏。

傅云英仍然低垂着，一眨不眨地盯着鞋看。

“崔南轩，我读了一辈的书，也糊涂了一辈。我是个男人，可家中里里外外的事都是老婆打理的，我只读书，什么都不心，地里的活老婆，一天两顿饭老婆，衣裳老婆浆洗，我爹娘是老婆伺候养老送终……她怕我被同窗笑话，好几年不换新衣，省钱给我买布裁衣裳，我去省府考试，她每天给员外老爷家帮工，攒了几个钱，立走几十里路送到省府给我买书本……我这一臭病，都是老婆惯来的……”

姚文达的声音越来越，睛闪闪发亮，仿佛又回到刚考中状元时的那段时光。

崔南轩抬起帘，“姚兄，我不信鬼神。”

他终于息了，可老婆却因为年轻时吃了太多苦，油尽灯枯，熬不住了。

崔南轩低看着火盆里烧得哔啵作响的木炭，沉默不语。

房里安静下来。

落了一夜的雪，朱红墙矗立在一片冰雪琉璃之中，红得耀。

如果沈家想让崔南轩娶的是庶女，那年纪才能对得上，沈家几乎每年都有侍妾为沈介溪添丁，庶女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岁，总有一个匹崔南轩。

北风呼啸而过，刮在脸上，像尖刀一下下刺肤。

他会飞黄腾达，位极人臣，她也将成为人人争相奉承的阁老夫人，到那时，她会理解他的。

心隐隐绞痛，是因为他明白，她这辈都不会原谅他了。

恨不恨他，他不知，他甚至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