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少年人意气风发时的想法。

遗孤”自居的，大概只算得上一棵没着没落的坟草。

周翡忽然听不下去了，她一把拽起谢允，吃力地将他背在上。

谢允便自顾自地搂住她单薄的肩膀，恍惚间，觉得自己嗅到了一非常浅的香，同她脖颈间皂角的气息混在一起，混成了一非常特别的味，是洁净又素淡的甜味。

周翡听见声，一阵弱一阵的，从她耳边潺潺而过，当中裹着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，正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什么，和着桨划声。

原来她在一条小船上，小船不不慢地在起伏的碧中缓缓而行，面澄澈，一把星倒映其中，随时聚时散，虽然煞是好看，周翡却被晃得更了。

她趴在船边呕了几下，可惜肚里前心贴后背，什么都没吐来。

旧都真的是故乡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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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颜已改的雕栏玉砌，除了不甘的怀想，还能算故乡吗？

她以为自己尚在梦中，可是随即，几颗冰凉的珠飞溅到她脸上，周翡蓦地睁开，宏大的星河旋转着撞她里，顺着远近山峰，穹庐一般地倾覆落下，盖了她满满脸。

周翡心里隐隐明白了这一，却实在不甘心承认，只好盖弥彰地大声反驳。

周以棠临走的时候，将者之牢牢地钉了周翡的心里，每每她遇到迈不过的坎，便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无能。

谢允有些重，他便不睁开，贪恋地靠着少女温又柔的，还不知应何从已经走了，仍在几不可闻地说：“一国一家、一派一人，都有气数，都有尽时，应公，这没什么……”

谢允何等聪明，闻弦音知雅意，立刻便从她这“不相信”中听来，她其实已经信了。

此时，谢允终于觉到了将至的大限，他心里却突然很平静。

“以至于他在位时，先后有两位藩王叛，民泛滥成灾……宗室、权臣，没有一个与他一条心。我爹六岁便受封太，在东住了大半辈，是个温和懦弱的人，他只知先帝有错，却不知错在何，想要劝解，又不敢违抗君父、仗义执言，每日来回在先帝和朝臣面前和稀泥，每每回到东都是一脸苦闷，那些个风雪月的东西聊以浇愁，文不成武不就，连个跟在他边陪读的小太监都不如……赵家气数尽了。自此舆图换稿，王孙南渡，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唱的似乎是渔歌，不知用的哪一方的土话，周翡听不大懂，只觉颇为悠然。

什么楚天权的尸、慎独方印、漏网的北斗黑衣人，她全然不妨在心上了。

永州的日沉到山下，余晖落寞地行将收场，山间白雾越发重。

“因为我也不想什么‘端王’。”谢允，“跟那曹胖一个封号，纵然比他英俊潇洒，也没什么光彩的。”

而突然之间，她发现不是这样的，哪怕你有飞天遁地之能，也总会有一些东西是注定求之不得、注定束手无策的。

谢允一只手绕到她前，在她脸上摸索片刻，果然没有摸到一意，便笑：“好，人，我就喜你这幅到死如铁的心……你先放我下来，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“阿翡。”他又在心里叫了她一声，总觉得她能听见。

谢允唤：“阿翡……”

周翡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，手脚发麻得不听使唤，才一抬，便涌上一说不的恶心，她前一黑，又仰面倒了回去，好一会，才借着星辉看清周遭。

萍相逢，尽是他乡之客。

“阿翡……”谢允说，“以前同你说，要你端王妃的话，是与你闹着玩的，不当真……”

而后渐渐看不清来路与去路，渐渐不再困于尘世纷扰。

周翡死狗似地在船边吊了片刻，耳畔轰鸣作响，满脑空白，记忆好似断了片，莫名其妙地寻思：“我刚才什么来着？怎么会在这？”

天地迥，南北无边。

周翡地说：“别梦了，谁说要给你……”

谢允被她并不宽厚的背硌得发闷，只好无奈地在她耳边说：“你说如果你是我，哪怕最终功败垂成，也能闭得上，二十年后还能天立地……我听完可信了，阿翡，如今不成就是不成了，你那说好的天立地呢？真要哭鼻，可是言而了。”

到来，原来吾心安即是家乡。

周翡不理他。

树林在晚风中“哗哗”作响，夜错落而绵长。

当他四方浪迹，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客栈中，独坐于孤灯下时，谢允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会死在何时何地，又该葬在哪里才能魂归故里，总是想着想着，便不由悲从中来。

“我想跟你去四十八寨，去个……随便什么的地方，生成个山野村夫，死成个山鬼林魅，闲了就气你，挨打就跑，跑个十天半月，等你气消再回来，整日受气也没有怨言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到最后混得连自己也听不清，好似化在了自己描绘的梦境里。

“阿翡……”谢允伏在她肩上，原本搭在一起的手没了知觉，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，他喃喃，“我方才说的，凡人也同江山一样，很多事情，譬如生老病死……既然已经注定，便是人力所不能及……”

第115章船僧

周翡茫然地想，她非得找一条路走下去不可，既然应何从那个废指望不上，她便继续找，一直找到一个能救他的地方，那地方在天涯也好，在海角也好，但凡在六合之内，便总有她能抵达的一天。

周翡大声：“不用说了，我不相信！”

他有一神，然后缓缓地说：“赵家的江山，传到我祖父那一辈……也就是先帝那里，便四面漏风了，很多东西积重难返，偌大一个社稷，就好似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，摇摇坠，我祖父是个生不逢时的皇帝，梦都想走一条中兴之，他夙夜以继、勤政乃至积劳成疾……一意孤行地在朝中行推行他异想天开的新政，杀了不少挡路的人。”

这时，有人声：“小姑娘，你这命是捡来的吧

周翡背一把百十来斤的刀不算什么，背着个手长脚长的人却不大得劲，十分吃力，咬牙：“闭嘴！”

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。

他不再搜刮肚地回忆逐渐想不起来的旧都，也不再惦记繁似锦的金陵，甚至没去想自己从小长大的师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