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多雨，空翠人衣。

吴音不疾不缓地步上回廊，收住雨伞，向傅珺见了礼，这才柔声：“是老太太叫婢来跟表姑娘传话的。老太太说雨天路，表姑娘又是才从外回来的，便免了今日的请安，叫表姑娘在屋里好生歇一歇。”

吴音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婉转动听。然而，握着手里多来的那张小纸条，傅珺却陡然觉得心惊。

吴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？或者说，她到底是谁的人？

既是如此，这吴音与府中各路人等的关系，理应比较单纯才是。且据傅珺的回忆，吴音也的确不怎么与旁人往来。虽是宋夫人边得用的一等丫鬟，平素却极是低调。为人事皆是淡淡，无论与哪一房都走得不近，却也不见疏远，只保持在很适宜的距离之间。

而今想来，那一婉转而清糯的声线，便像是吴音最完的防护罩。人们的注意力皆为那声线所引，却鲜少有人去注意到这个人。

此时吴音已经踏前了几步，亲扶了傅珺的手，柔声：“老太太昨儿一直忙着旁的事，便没想起这事儿来，今儿起床后方想起来了，还怨婢们没早些提醒呢，便使了婢过来传个话。表姑娘便请先回去吧，莫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慈之心。”

吴音不敢再看，垂首后退两步，柔声语地：“这是婢该当的。”

便是在这些回忆中，傅珺恍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一幕。

傅珺此时方回过神来，便：“嗯，你倒了茶便下去吧。”

便是在那个瞬间，荃儿那奇异的情绪投动作，不经意间便印了傅珺的脑海。而此刻，当傅珺再度忆及那一幕时，在她的脑海中呈现来的，却是吴音那张惨白的面孔。

不知是不是错觉，便在视线相的瞬间，吴音只觉得有两冷湛湛的波，在自己的面上轻掠而过，竟叫她心里蓦地一凛，后背竟沁了一层细汗。

这是提醒傅珺姜嫣之事的。时机也算是很好，便在傅珺回府的第二天，吴音便冒险递了条过来。

而待吴音再度抬起时，傅珺却已经转开了眸，面上的温笑一如此刻扑面而来的风。只听她细声：“既是外祖母垂怜，孙女自当从命。”说着又向吴音笑了笑：“劳烦你跑这一趟，辛苦了。”

傅珺往锦晖堂请安时便没来得及带伞，而是一路走的抄手游廊。一行人在廊下走时，便总有些细若的小雨星飘来，绒绒地扑在人的衣服上。

宋夫人若真要免了她的请安，昨晚怎么没派人来说？这个时候派了吴音过来，时机与人选都有些怪怪的，叫人摸不着脑。

傅珺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幄叶居的。

那表情傅珺很熟悉。在沈妈妈与许娘上，这表情时常便会现。如今回想起来，这还是傅珺第一次见到吴音这样的表情。

傅珺一面走着，一面便望着廊外的那一角天空，心下微有些怅然。

傅珺笑：“知你是外祖母边得用的，我也不多留你。”复又向涉江：“你替我送送吴音。”

见是吴音现在此，傅珺心中微有些诧异，面上却是笑：“你怎么这会来了？”

吴音对自己很关心。这是傅珺得的第一个结论。

傅珺还记得，她偶尔听孙妈妈说过一嘴，说吴音并非家生，而是宋夫人从伢婆手中买下来的。

再过两个月。这江南姑苏的婉转风，便要成为她的回忆了。她人生中的五年光，亦将随着这回忆而一同收藏在姑苏城中，收藏在这个风温柔的季节里。

当看见傅珺险些摔倒时，吴音吓得脸都白了，那双时常隐在声音中的眸里，的竟然是的担忧与关切。

而到得此时傅珺才蓦地反应过来，以一个丫鬟来说，吴音的年纪可算是非常大了。她至少也有二十七、八了吧。

傅珺侧首望去，却见微雨之中，锦晖堂的大丫鬟吴音穿着一莲青的衣裙，撑着一柄莲油纸伞，盈盈地立在一院的碧浅绿中，白腻的面庞然生辉，宛若画中一般动人。

傅珺凝下心神，将风向吴音上扫了一扫。

涉江应了声是，吴音又再向傅珺屈了屈，这才撑了伞，与涉江一同步了回廊。

☆、第234章

傅珺一听此言，心中讶异更甚。

傅

那纸条上只有两行字。写着“未央有异当速去，需防嫣与蟾月楼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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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之上，她一直都在回忆关于吴音的：她的表情与动作，她说话的语气，还有她不经意间的情绪等等，皆被傅珺一一记起。

二人视线相接，一即分。

青芜等人见傅珺面严肃，早已安静地将傅珺送了她惯常起居的东次间，青蔓便轻声问：“姑娘。可要喝茶？”

这般年纪的丫鬟，在一般人家早该放去嫁人了。而吴音却一直守在锦晖堂。据傅珺所知，宋夫人也没表要将她许人的意思。

傅珺无声地叹了气，忽听耳旁传来一个清糯的声音：“给表姑娘请安。”

往日里她只觉得吴音说话动人，却从未曾想过她是个怎样的人。

青蔓应了声是，便向那哥窑青瓷盅里倒了的茶，放在傅珺手边，又挥手将小丫们都摒退了，便与青芜两个拿着针线笸箩退门外，掩上屋门，她们两个自端了小杌守在门起针线来。

且不论吴音是从何打探得来的消息，只看她此番行径，便可知是友非敌。

傅珺一面在心里暗暗思忖着，一面便带着人回到了幄叶居。

吴音亦抬起来，看了傅珺一。

傅珺便向案边的直足榻上坐了，将吴音递过来的纸条打开细看。

那一天，她折了两枝梅去看宋夫人，却在锦晖堂的阶前险些摔倒，好在青芜反应快，傅珺也是有惊无险。

可是。便是这样的一个人，为何却独独对傅珺表现了关切之情呢？这其中原因何在？

而这关心理应无关傅珺的份，却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，一如许娘或沈妈妈。这是傅珺的直觉得的结论。

看着纸条上端正的字迹，傅珺微有些发怔。

若说舍不下这姑苏的风，傅珺觉得却也未必。此地虽好，终非她的去。这一她很明白。想来，她的一切慨，还是在于这岁月的匆促与时间的无情，在于她人生中最好的锦瑟年华，却大半囿于这院墙之内，因此才会有而发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