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叶似乎也受了惊吓，全落在了云琅的直裾长袍上。

忍冬听得迷，一墙之隔，云琅读到“轰然火光，付之一炬”，突然想起什么，沉默了下来。第二日，他已换成别的故事。

云琅，你觉得那只猫生得怎么样？我瞧着胖了些。

无论是还是恨，她都无法再告诉云琅。

夏日的黄昏，漫天的橙红云霭，染了整个院落。黑暗之前最后的光明让人那样眷恋。昏昏睡的忍冬似乎是惊怔间才想起，她的人椅不在了，她旁的那些陪伴了她半辈的小人们也都不在了，一睁，终究非人也非了。再也没有人不停地挥着手帕，对远方的她温柔：“殿下，这里，也可以瞧见云郎呢。”

云琅，这件周代的爵你觉得如何？是假的吗？

她的母亲垂垂老矣，抚摸着她的面庞，泪：“我儿若颜如故，此时想必也已生了皱纹。”

她若还“活”着，恐怕已成“长又长公主”。

再后来，又过了些日，听说她的弟弟病逝了。新一任天，是她的侄儿，景宗的嫡成汕，人称真宗。

是的，殿下。

是的，殿下。

“时有雨，张生背书奔于荒野，四郊悄然，只闻乌啼。夜半时，隐约灯笼，红黄四提，无有归依，遥遥来。生大骇，跌步而陷污泥，瑟瑟不能举。久，陡然睃目，笼中竟非火也，盖人抱珠环舞，皆烛芯低，莹不可方。生痴怔，之，却轰然火光，付之一炬。”

她叉着腰，踩在竹的摇椅上，意气风发地张大嘴时，对着隔竹影婆娑的院落，却发不一丝声音。

他临终的时候，她没有去。世人相传，云相临终时面目十分安详，他无愧万民，笑而终。忍冬想起了自己还年轻时的那些日，所有的人都说她在蔷薇丛中对云琅一见倾心，她依旧没有那刻的记忆，只是现在仔细想来，这辈，兴许只有那一刻，自己才和云琅真正的心意相通。

她很喜读些志异怪闻，但是自从被火烧了，睛便不大好使了，命账房先生念了几段，终觉有些不是味，便作罢了。

然后，果真有个兔耳獠牙的黑妖怪踩月而来，从背后缓缓又缓缓地踮脚抱住了他。她的泪全沾在了他的长衣之上。若是她还能如秋，清如山河，还能时时刻刻寻着理由见到他，该有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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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琅没有转，他继续读着：“有怪踩月而来，如秋，清如山河……”

云琅闭上了，他轻声：“殿下，臣曾说过，对于殿下的靠近，臣不能忍受。”

云琅似也喜那些鬼怪狐灵，常常读些此等异闻。他的声音很好听，清清淡淡中，一些字句却已带了引人的温柔。

忍冬少年时就一直闯祸，一把年纪才肯消停了。她一直觉得她爹是不世的明君，她娘是史册排名前三的贤后，从他们忍了她这么久，从没有亲手宰了她，就可见一斑。

第一日，她命人给云相府送了一把情洋溢的菠菜，重新调戏到心上人，她乐不可支。第二日，她又命人送了一把新采的绿野草，想起云琅那张困惑无奈的脸，忍冬窝在椅上十分开心。

她喜云琅的第十五年，已经足足有五年没见过她的情郎。她知云琅也许没有忘记自己，因为她为他争取的十天就这样变成了一辈。

那时，蔷薇丛中的小殿下忙着东挑西拣，蔷薇丛外的小状元忙着低喂鱼。还为少年人时，瞧着这世间，真的真的很无聊。无论是嫁人，还是考取功名，都一样无聊。而人生最快乐的一日大抵便只在死前的那一日。将死之时，说的每一句话、的每一件事都觉得这样有意思，只因知，明天再也不会继续。

她决定吓他一吓。她教下人寻来了野猪牙和灰兔耳，嘴上、指甲上涂满了桑葚。晡时，晚霞漫天的时候，忍冬爬上了院墙。她的记忆一闪而过，前世兴许也有这样忐忑的时候，院墙让人心颤，只是因为隔风光秀。

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生辰。直到她三十三岁的时候，她的弟弟景宗听说因为行事不当，被太后怒斥，次日，百国诸侯便联名上书，希望天退位。云相退朝，闭门不理此事，无论诸王谁请，一概不纳。

这是忍冬这辈第一次抱云琅。云琅怔了怔，书掉在了厚厚的竹叶之上，瞳孔一瞬间放大，握着书的手有些晃动。他低看着环着他的那双手，枯瘦焦黑而伤痕斑驳。

他们未曾互通情谊，他们不是夫妻，所以，一生都是那一墙之隔。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失去声音，还在太池奔驰的时候，每一日问云琅的问题。

太皇太后娘娘中没有铜镜，是一件世人皆知的事。如同太池畔的双柳墓，竟然因为当今的帝后邂逅于斯，如今已经成了天下万民心中有名的姻缘圣地。这个载着她那样绝望的恋和不堪的少年时光的曾经，就这样，随着她的死亡，也渐渐逝去了。

外的人间终究是太平了，比五年前的人心颓靡不知好了多少。她隐姓埋名，置办了宅，又喜气洋洋地了云相的邻居。

云琅常常在竹林中走动，她听得他的脚步声。他常常站在林中读书，林影斑驳时，沙沙作响时，忍冬便坐在泥土上，双手抱膝，听他念书。

云琅，你说

忍冬觉得人虽固有一死，但他娘的绝不是这个死法。所以，忍冬带着金银珠宝，很大气地从老娘给她准备的地逃跑了。

忍冬六十七岁的时候，照纪元，是喜云琅的第四十九年。那一年，并没有什么大事，除了，云琅离世。

忍冬翻遍了藏书，却找不到那些故事的源。他总是讲着教忍冬开心的故事，书里的书生和妖怪全是圆满的结局。院中的桑葚果熟了，她握着一大把，边吃边听故事，看着满手的红紫，料定嘴也是这等妖怪颜，云琅再一本正经没有语调地念着书生迷上了哪家的妖怪，便显稽了。故事就是故事。忍冬笑得乐不可支。

那一场火，烧坏了她的嗓。

可是，依照云琅素来的模样，没有忘记也仅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忘记。

云琅背对着青苔满布的瓦，手中握着一本书，颀长的手指在了书页中的某一。他靠在竹树上，认真地念着什么，她模模糊糊地瞧见他的影，便从院墙上栽了下来。

太皇太后去世了。国丧的钟声敲响的时候，太后，也就是她的弟媳带着三尺白绫来了。她恨了自己很久，如果不是自己这个长，也许到现在，她还是皇后，而非太后。

忍冬沮丧的，自己这么个鬼模样，烧焦得连皱纹都不长，那些曾经有过的，只有公主殿下才有的霸和单纯，似乎早已随着恭桶倒了粪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