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本以为贺兰慎多少会夸自己两句，谁知他端着瓷碗沉思半晌，缓步：“我也不知。”

贺兰慎思索片刻，重新端起碗走：“换一家问问。”

龙坊的空街上，心想：一，也够了。

“自然可以，但并非现在。”裴收敛笑意，“我并非良善之人，而你却有大好前途，说实话，这段情定是你吃亏多些，我能想象未来的路有多艰难，故而我希望在那之前，我们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。”

“他啊，可比柳下惠厉害！”柳下惠虽‘坐怀不’，到底是凡夫俗，哪比得上白衣翩翩的少年僧人世破禅。

“我浑浑噩噩一生，唯有此事不想占便宜，这是我能拿来的最大诚意了。”裴伸良玉般的指节压在他的上，将他的话语尽数堵回，“你想清楚，若是真的不惧风雨恶言，我便答应你。”

裴迈上最后一阶木梯，站在廊下看着他笑：“你是真不知，还是装不知？”

贺兰慎向前一步，立即：“我不会后悔……”

贺兰慎形僵了僵，但没有躲开，只抿着，耳尖浮现一层薄红。

“只有这一事我未曾说实话。”贺兰慎忙解释，“醉酒后情不能自已，后来清醒，怕给你带来烦扰，亦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
“我知。”贺兰慎回答。

这是裴第三次提起这事，贺兰慎实在不好再否认，便咽了咽嗓：“是。”

“我会想。”贺兰慎说。

裴一疼，颤巍巍问：“当真什么优都没有？那你喜我，莫不是降蛊中邪了？”

“那，我们可以试试么？”贺兰慎停了脚步，望着她的中有光。

活了快二十二年，第一次动心竟然是这样一份莫名其妙的情，她着实一言难尽。

说罢，她熟稔地走到柜台后，拉开屉挑了天字房毗邻的两间房牌并钥匙，朝上抛了抛又接住，以神示意贺兰慎：“给钱。”

他这般主动，裴反倒诧异了，摸着下百思不得其解：“怪事！我这人优没有，病一大堆，何德何能承你青睐？”

“即便是今夜，我也没打算向你坦白。不是不喜，而是我很清楚你有你的立场，我有我的抉择，我俩都并非耽于情之人。”说到这，裴转过倒退着走路，望着贺兰慎的睛，“真心，你要想清楚了，我的生命里不会只有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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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此时，宵禁的梆声响起，坊门关闭禁止通行，而裴和贺兰慎才走到永崇坊。

果然谈情说的时辰过得格外快些。

伙计是个人，贼溜溜的神在贺兰慎和裴上转了一圈，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宵禁后孤男寡女门，还能是什么关系？

“你不抱着我睡一间房，怎对得起这天时地利人和？”裴抹了把角笑的泪，拉住满疑惑的贺兰慎，“不必走了，永崇坊僻静，便是科考时士汇集也不曾住满客，怎的会没房？这厮糊你呢。”

带着禅意的情话并不麻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，却恰是最能扣人心扉。

小和尚莫不是日日同她相，乃至于产生鸟情节，错把同生共死的同僚情谊当情啦？

伙计本在柜台后打盹，见二人来，忙腾地站起，睛还未睁开笑意先爬上脸，忱：“哟，二位客官！天儿这么晚了，可是要寻个落脚？”

偏生裴还在一旁‘噗嗤’直笑，挑眉故意：“哎呀就一间房了，你说怎么办？”

她年长于贺兰慎，所经历的起落风雨数不胜数，心中顾虑自然也就多些。她甚至没想在此时此刻将第一份情和盘托，可一见贺兰慎，就什么都了。

果真如此！裴危险地眯起，语气凉飕飕的：“好啊！都说‘家人不打诳语’，你也学会骗人了？”

正想着，贺兰慎的嗓音稳稳传来，内敛而沉：“但我所有的好奇、疼惜、忧惧、思念，皆是因裴司使而生。师父说‘是心中所想，所念，见之喜’，我见裴司使就很喜。”

裴掩打了个哈欠，懒懒：“看来今夜赶不及回去了，寻家客舍住下？”

木楼梯老旧，踩上去吱呀吱呀的，贺兰慎大步向前接过她手中晃悠悠的提灯，照得稳妥些，轻声问：“既是有房，方才那伙计为何撒谎？”

可她想清楚了，贺兰慎却装失忆了，得她像是一拳打在棉上，郁卒了好一阵。

旁灯火阑珊，在青石板转的地面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光，裴负手踏着这光前行，忽的用肩了旁的贺兰慎，笑：“贺兰慎，你其实并未忘记那晚醉酒后的言行，对么？”

“二钱银，茶酒吃另算，稍候给二位送上来。”伙计收了贺兰慎的碎银，这才朝裴叹，“小娘光好，这是找了个‘柳下惠’啊！”

贺兰慎皱眉，显然是没有应付这般事件的经验。

裴又：“我这人懒，以后的路怎么走，我并未想清楚。”

两人朝前走了半里路，见一家客舍还开门亮着灯笼，便一前一后门去。

终于，贺兰慎退一步妥协：“好。”

裴这才一贯的笑意，伸手抚了抚贺兰慎发茬扎手的鬓角，弯着眸：“真心乖。”

裴将手中的木牌与钥匙丢给贺兰慎一份，顺手接过伙计递来照明的灯盏，朝贺兰慎眨眨：“走罢，上楼。”

贺兰慎颔首，依旧是那个字：“好。”

闻言，裴好笑：“你以为你装作忘了，我就不烦恼了？不过也多亏你那晚的胡话，倒让我想通了许多事。若别的男人那般待我，我早一刀过去了，偏生是你，我非但没有动刀动怒，反而怕那刀会伤害到你，你说奇怪不奇怪？后来我琢磨许久，心想，你在我心中是与旁人不同的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‘喜’罢。”

伙计翻了翻屉中的房牌，而后一副惋惜的模样：“郎君，真不巧，今儿客满，只有一间上等的厢房了，要不二位凑合着住一晚？”

裴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本没法拒绝。

裴于是笑得更放肆了，心贺兰慎怎的这般直白可？真是要人老命。

贺兰慎将装酒酿圆的碗往柜台上一搁，面如常：“住店，两间房。”

裴的心大起大落，怔愣了一会儿，方低低笑：“这话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来说，怪恶心的。怎的从你嘴中说来就这般好听，莫名有不容亵渎的虔诚。”

两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对视，明明只是一瞬，却仿佛过了一个甲般漫长。

“唉……郎君，别！”没想到自己一片‘好心’巧成拙，小伙计耷拉着脸，有苦难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