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是本朝皇室的姓，没错，我是一个公主。

我一路上慌不择路，被路上的积雪绊倒了好多次，这次终于力竭，把脸埋在厚厚的雪堆里，呜呜地哭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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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皇病好，似乎一如从前，皇一砖一瓦也一切如旧，只是母妃兄长不在了。

“前方是谁？”

舅舅是风两无的大将军，早年间便因为功盖主、格飞扬跋扈屡遭弹劾，颇遭父皇忌惮。所以当舅舅被查与朝中重臣勾结意图的信件之后，父皇一怒之下数罪并罚下令砍了脑袋。我的兄长谢炀也被贬为庶人，放至黔州。

我也是经历变故之后才懂得，皇是个极势利的地方，从前我人见人，全是凭母贵，那些事情过后，我变成了一个比最下等的女太监还卑贱、比野狗还讨人嫌的存在。

可我若是同别人一样批判母妃与舅舅，如此不孝，我怎么能得到呢，我如何能够对骨至亲忘恩负义。

原来人吊死的场景这样恐怖，此后我从没梦见过她从前漂亮的样。

我？我自然是天底下最最可最最聪明的公主了。皇里上到皇上太后，下到女太监，没有人不喜我的。偏偏我读书还极有天分，别人话都还说不清楚的年纪，一首诗我只肖看一便能够背下了，父皇最把我放在膝教我读书认字，我学得极快，父皇常为此开怀，说若我是个皇必能为他排忧解难呢。

我姓谢，单名一个殊。

阿月是自我生开始便服侍我的女，我好久没见她，自母妃冷后，她便被打发到别的里服侍了，如今又被谢泠要了过来。

——这是我后来住东后听人说的。

夜里微风习习，微晃的灯笼映得谢泠如玉的侧脸忽明忽暗，他看鱼时十分专注。已经初夏时节，谢泠仍披着墨的狐大氅，偶尔咳嗽，肩轻颤，半掩面，好看的眉低垂着，人忙焦急地捧来手巾和茶候在一旁。我问阿月，阿月说太殿下中毒之后便弱了许多，比常人要畏寒些。

饶是如此，父皇到底对母妃还存了些情谊，留了命，降了位分，夺了封号，关冷里。我与母妃一同关在冷里，此事一过，便是年关了，母妃等着外面的消息，等啊等，等到了谢泠被立为太的消息，又等啊等，等到母家彻底倒掉，薛氏亲眷皆被放为的消息，至此，母亲也终于垮掉了，一白绫吊死在房梁上。

我还记得那天午后大雪，我沉沉地睡了好久也没人叫醒我，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，我心下恐惧，第一件事情便是找母妃。冷里无人应我，我四找寻，锲而不舍一间屋一间屋地看，最后在西边最偏的役房里找到母妃了，我却被吓坏了。

幼时我可以说是风光无限，今生若能一直这样下去，可谓是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。但世人常说，人有悲离合，月有晴圆缺，抑或说极必反、盛极而衰，总而言之言而总之，即使是本公主也未能免俗。

年幼的皇公主若是生母去世，便会由别的妃嫔抚养。可妃嫔们避我不及，只有谢泠不辞风雪相求，皇上皱着眉思量许久，终于还是心了下来，大手一挥，准我住东里。说起来我竟是史无前例第一个由太抚养的公主。

彼时我年纪尚小，遇到一些事，无人可倾诉，有些理想不明白，无人可问。只知念书使我这样痛苦，自此我便不念书了。

如今我思念极了母妃舅舅和阿兄。可是舅舅意图、母妃谋害皇嗣，是不忠，谢泠对我以德报怨，是恩。我若心意偏向母妃她们，便是不忠，也是对谢泠忘恩负义。

第一章

阿月一边谨慎地端着姜汤，一边带着哭腔一遍遍喊我，公主，公主。我心里苦涩，知晓她竭力想要安我，却是找不到安的句，只有一遍遍叫我公主。

我自小便知自己招人喜，所以任是谁我都过去亲一下，我也是天底下最有亲和力的公主。

与我一母所生的哥哥谢炀，也是皇中众的那一个，琴棋书画骑箭样样通。他每日完功课，便过来和母妃说说话，喂我吃些甜枣饯，他拿我当小猫儿小狗儿似的对待，时不时就抱起来颠颠，笑阿殊又重了。

明黄的寝中，父皇塌前黑压压跪满了妃嫔和人，人有母妃里的，也有别的里的，一言一语，都在指认如今与从前母亲犯过的罪孽。残害妃嫔、谋害皇嗣，听得父皇怒极攻心，扶着床，呕了两血，险些过去。

那年冬天是我记忆中最冷的冬天，父皇生了场大病，病势延绵，一时间朝内立储之事纷纷扬扬。当时太的门人选有三，一是先皇后之谢泠、二是当今皇后之谢晏、三就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谢炀。

咳咳，瞧我这记，忘了说了，先前母妃下毒之事败，那个毒发而险些丧命的皇，正是谢泠。

那日我在御园外遇到谢泠后，又冷又饿又惊又惧，索一了过去，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东柔的床榻上了，殿明晃晃的，炭火烧得的，阿月捧着姜汤坐在床边眶红红地看着我。

我六岁便学，已读过一年书了，许少师曾捋着白的胡，一脸慈地夸我记好、悟，天资算得上是佼佼。

我在东并不常见到谢泠，东里幕僚大臣人来人往，谢泠总有许多人要见，许多事要理。有时我夜里一觉醒来，发现谢泠书房的灯还亮着，他若是忙到夜，便会在院里的池边喂鱼。谢泠总是被很多人围着，提着灯的女，捧着炉的女，拿鱼的公公，带刀的侍卫，许多人围着他，我不敢上前和他说话，只敢支着窗偷偷看他。

变故还要从我七岁那年说起。许是记太好的缘故，所有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，快乐的事记得，当然痛苦的事也记得。

三势力此起彼伏暗涌动，而一角的崩坏则是从我舅舅开始。

学过的理，纷纷化作利刃刺向我，叫我日夜痛苦不堪。

我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逃去，想找人，跑了好久跑了好远也不见人，直到靠近御园，听见那边歌舞升平言笑晏晏的声响，才想起今夜是除夕，人都去赴宴了。去年除夕，我还坐在宴席最上方，赖在父皇的边，周遭都是喜我的人，我在签时中了宴会最好的彩。

我的舅舅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，自打我生起他便多了一个好，就是搜罗五湖四海稀奇古怪的珍宝，送给我掷着玩儿。我四岁那年，他劳军归来，我去城门接他，他把我放在肩，沿途将士百姓无不跪拜相迎，我双目圆睁，左看右看，好不威风。

说完阿月便低忙活手中的针线，不再说话了。我也放下窗，不再说话了。

我的母妃是后中最得最漂亮的贵妃，皇后也未必比她更尊贵。

我从学起便听少师教导忠孝二字，讲知恩图报的故事。

我在冷常常受欺负，但从不敢在母妃面前哭。如今见了阿月，所有委屈一脑全都想起来了，嘴一扁，直埋在她上嚎啕大哭。

听见有人声，我急急地把脸抬起来，但是雪粒冻得我脸生疼睛发昏，一时间看不清，只模模糊糊看到很多人提着灯举着伞簇拥着一个穿黑大氅的少年。

直到人像提溜崽一样，把我从雪堆里提溜起来，提溜到那人面前，我方才看清，前清冷端方好模样的人，正是当今太，谢泠。

是年，天了，京城的雪了，御园枝的冒绿芽了，父皇的病好了。

就在舅舅七未过，皇兄放之际，母妃下毒之事也被查。

我本该在冷里受尽凌辱自生自灭的，但是谢泠长跪于风雪中，在父皇面前替我求情说，稚何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