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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 漠北宗王兴师问罪 锦绫督监临渊履薄(4/4)

第三回 漠北宗王兴师问罪 锦绫督监临渊履薄

对于自己这位擅权专政、恶名昭彰的雇主,轶青刚开始戒心极重,凡事都瞻顾再三,但她很快就发现,斛律昭言必践,她的一切吩咐、要求都就班被执行、完成。不一个月,锦绫院落成了。

时值隆冬,缫丝和染无法行,于是轶青库房中现成丝线的颜,昼夜不停赶制了图纸,并在之后的时间里忙着装机、牵经、训练她新招募的锦工们。

这些努力没有白费。锦绫院开工的第一日,锦工们就已经锣密鼓地开始了织造。从南启锦绫院被俘凉的工匠人数不多。轶青就尽量从浣衣局中招募女,以免她们继续沦为凉人的玩。

但新锦工毕竟技法生疏,又多是十指不沾的皇室女,轶青不得不大量时间教导、纠正她们,因而时常忙碌穿梭于几架织机间,耐心给围坐的锦工们讲解。斛律昭第一次来锦绫院时见到的,就是这样一副情景。

姿容秀的年轻人南式幞巾,双手在织机梭旁飞快穿,偶尔慢下来给围在四周的女们讲解要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让旁边一名女工试织,片刻后,清秀的面庞上温柔赞许的笑容,一手托起一段织好的素锦端详,里闪耀着怜和喜悦的光。

这样的目光,斛律昭在另一个女中也见过。

那年,他大概七岁。

他记忆里的母亲确实很…… 楼兰氐族女特有的翡翠般的眸,栗的密长发,线条柔的臂膀,不自朱的……

可惜,直到她死,也从来没抱过他,亲过他一次。

大多数时候,她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样,目光呆滞地坐在织机前。

偶尔回过神来,就会兴采烈地牵经上线,若能织一段南锦,里就会闪耀怜与喜悦的光。

他曾经无数次希望,她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一看他,她的儿。

一,哪怕一都好。

或者像别的里娘娘那样,为他一件新衣。

甚至,哪怕只是一条腰带。

但是,没有。

从来没有。

一件都没有。

犯病的时候,甚至还会尖叫吼嚷着要掐死他。

她说她恨他,

后悔生下他,

他该去死。

而皇莫贺,从没一次来看过母亲和他。

斛律昭回开,不再去看屋里的兴致。

刚要离开,低垂的眸忽然瞥见几步开外的一双小灰布鞋。

抬,正是柔俏的小人儿。小巧玲珑的板儿裹着件厚棉衣,清丽的娟秀容颜在光下熠熠生辉。

轶青微微颔首,不卑不亢。

“北院王。”

男人脸很沉,郁的眸打量了她半晌。

“第一匹锦何时能完工?”

没有以前见她时,如同逗般漫不经心的调笑和戏谑。轶青一怔,猜不透他突如其来的沉肃,不过也上就答了话。

“新锦工学得很快,素锦三个月就能完工,更繁复的南锦需要染丝,要到夏天才能完工。”

她还想到夏天?

斛律昭睨着前一无所知,满憧憬的小人儿,心绪渐佳。眯瞅了瞅院树下堆积的新雪,负手而立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
“怎么样?在大凉和孤手下事,温公可还顺心?”

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嘲。是在提醒她,凉人是主,南人是才。

她心里发堵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北凉存丝的染料和质地不尽相同,重量更相去甚远。织在一起,布料易开裂。”

斛律昭目光蓦然收回到少女上。前小人儿话说的不卑不亢,却明显是在提醒他,胡汉之分太甚,大凉易生动。

他哼笑一声,微微前倾,双眉微挑,谛视少女。

“那只能说明,织工的手段……不够狠辣老练。”

汉人,一群亡国丧家的病弱玩意儿……想要跟凉人一样的待遇,梦。

大不了,军镇压罢了。

前人没有被吓退。清灵秀的眸中目光沉着定,直直望着他。

“用力太过,扯断了丝线,布从何来?”

斛律昭略带威胁地朝前近了两步,里闪烁残酷的笑意。

“难明年的蚕,不会吐新丝么?”

轶青一怔。

她在他手下监办锦绫院,督锦官的职位听起来冠冕堂皇,但实质上境和里的启国隶没有任何区别,如果他愿意,随时可以杀了她和她手下的所有工匠,然后从苏杭再找一批锦工。他们的生死存亡全看斛律昭的心情,她呕心沥血建立的锦绫院,也随时都有可能被撤废。

斛律昭本以为少女会再嘴。谁想,她垂下不再看他,整个人像株蔫萎的,里一儿也没了适才自信坦然的光。

他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烦躁的郁闷和不满,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,两指扳起她的脸,想让她与自己对视。

手的纤巧下颌比一个月前清瘦了许多,也不再那么富有弹,几乎隔着就能摸到骨。

斛律昭一愣,打量着兀自垂眸不语的少女,心情更加烦郁。

一把甩开纤瘦的清秀小脸儿。避开,不愿再瞧她。

转踱向院西的老梨树,负在背后的手掐成拳。

他这是怎么了!她不过是个女,一个目前还有用的工罢了。民间的织女绣娘,苏杭要多少有多少,猫抓耗的游戏里,他想怎样就怎样,喜她便留着,厌弃了,随时可以丢掉。

更何况,弹压主张汉化的朝臣才是要事。

南启苟延残的小朝廷南迁……不可给其息之机重振旗鼓。他征在即,上京可千万不能什么。

在树下转过,心绪平复,拳放松开来,指和拇指缓缓捻一个个圈。

神也恢复了残忍冷酷的嘲。

“等素锦完工,先给你们那位南启废帝件衣罢。”

说罢,也不等少女回应,就要转离去。

“北院王。”

他转过,女孩儿已经追上前两步,一副有话要问的严肃神情,全没了适才的蔫萎。

这个温轶青!只要给她些织造相关的活计,立刻就跟活过来似的。若非亲所见,斛律昭还以为世间少女皆只在见了金珠宝钏、名贵脂粉时才会这样神情。

他角难以察觉地勾了勾,完全朝她转回,“还有事?”

女孩儿又近前一步,目不斜视,照旧是那副不卑不亢,认真办事的态度。

“两件事请教北院王。一,衣制成右衽,可否?二,锦绫院能否从浣衣局再招募一批锦工?”

斛律昭冷哼一声,明知故问:“牵羊礼你不在么?庸德公妻妾女眷都已改大凉梳装,他本人难不是大凉臣民么?”

大凉习俗,战俘们初到中都之时都会被直接押往凉世祖庙。庙前,帝后被勒令脱去袍服,仅着内衣。其余人等均赤上,披上一张及腰的羊,脖上着一羊织成的绳。帝后被引幔殿,恭敬地将脖上的绳递到大凉皇帝手中。这便是所谓的牵羊礼。意在表示自己就像羊羔那样,任由主人宰割。今上年幼,是以上月的牵羊礼由北院王代持。

轶青脸一白,手痉挛般一。她当日病重,幸免受此辱。又念及那些受辱的旧时同僚,更觉得这些蛮夷胡虏,真个个是衣冠禽兽,不禁小声讥:“贵国礼俗,当真是……别一格呵。”

她这话说的声音极轻,二人又相距好几步,轶青本以为斛律昭不可能听到。未料那习武之人耳力极佳,嗤笑:“终未及中国礼俗之妙。男儿打败了仗,便以妇人抵金,自己不肯杀殉国,还声声礼义廉耻。”

轶青一噎,记起了昨晚北院黍离殿中传的彻夜笙歌。

自南启皇帝被降为庸德公,凉人虽几番羞辱,却并未苛待起居,好吃好喝照旧供着,一分妃嫔御也允许被留在侧服侍。北院王甚至单辟一间永安给废帝居住,正殿改名“黍离殿”,取《诗经·王风·黍离》中宗庙颠覆、故国衰微的凄怆无已之情,以作讽刺。

可最讽刺的偏偏不在于此。废帝腆居黍离,日日醉生梦死,声犬照旧,狩猎筵席如常,仿若仍在南启明安府一般,唯一表现的不满是在北院王要分赏他的公主妃嫔予有功将领之时,曾说过一句,‘华夏重廉耻,女无二夫,不似贵国之无忌。’惹得北院王然大怒,遂充三名公主为营,以儆效尤。

轶青悲从心生,张便要‘可毕竟是北凉官军辱妇人,草菅人命’,话到嘴边却又记起人在屋檐下的理,寻思还是锦绫院与浣衣局中女要,遂闭了,咬着牙耐下情绪,半晌方抬眸回话,语调极冷,“那照北院王意思,衣制成左衽的便是。至于浣衣局女工……”

她面上几个表情一闪而过,心思却已一一被斛律昭看在里。他不禁暗笑,她倒是个识时务不教条的,只可惜一心护着那些不相的女,最终却未必能保全自己。把人玩掌之上的快意渐渐充斥心间,面上也浮起个残忍的笑。

“孤说过,工匠皆由温公筛选——”,向她走几步,如给心的玉掸尘一般,伸手拂去她肩上一碎散线,笑:“你便把孤的浣衣局折腾空了也无妨。”

轶青不惯与人这般肢接,不着痕迹地避开肩,刚要搪几句离开,小腹忽然一阵绞痛,一涌亵。她面上一,手不由自主覆上小腹,忙虚虚一笑,:“北院王慢走。” 谁料那煞星并不察觉她在赶客,反而又近前一步,梢挂了个闲散的笑,:“温公不适?”

在南启,轶青也并非没有过在上工时来,只是她经期一向准,是以能够提前防备。自明安府沦陷,历经变,饱受摧折,也大不如前,月事已许久未到。今日忽然来,实在始料未及。

面前少女脸忽白忽红,往后退一小步,支支吾吾挤一句“无妨”,平日的脆利落微微透着难得一见的扭神。斛律昭看的心一动,离她又近了些,试探地笑:“若不适,孤召御医来为公请脉,如何?”

果然,那小人儿瞬间吓得面无血,却仍旧装镇定,着小脯:“不劳北院王的驾。温某定不会耽搁工期度便是。” 也不等他再说,逃也似的往雪隐方向去了。

§

斛律昭回到玉熙,刚刚行至堂屋前院儿,就听啪的一记耳光从屋里传来。

“本王都等多久了!?再找不来你们主,信不信我——”

“阿济善。”

沉冷的声音比平时了几分。小内侍一个激灵,捂着起的半边脸,逃也似的退了下去。

斜靠在上首黄梨椅里的青年乜斜一来人,冷哼一声,不轻不重搁下茶杯,慢条斯理抖了抖金丝狐裘的黑獭缘,站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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