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什么，我不了解中国历史人，想看看活着的李世民长什么样。”

一位梳长辫，扎蝴蝶结的女士突然天真发问。

满场慨，能教大学生的大教授居然窝在绍兴中学俄文老师，实在屈才。

“……这么说，潘小不为兵圣惋惜？”

“少云，迟到一小时，今天说什么都得你请客啊。”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
杜少云。

市井骂街，妙趣横生。

杜仲明登船前才欣赏过杭州街两个光汉互问祖宗的彩骂仗，心情极好，耳朵打开着，留意到船里的讨论内容。

立即又有几声音加。

说李世民，说长孙皇后，说男女情，扯韩信可就扯远了。

在这里，每一句都是直抒臆，跟文人在报纸上的文墨大战很不一样。

杜仲明瞪大睛，来了兴致，期待对方往下说。

——名为学术讨论，实为适龄男女相亲大会。

一个不守时的人，尤其是男人，无礼至极。

鲜辣沉默再度来袭。

教育界的门成见、南北对立、学术垒森严都给他留下很坏的印象，与其和人虚情假意，不如回老家专心学问，碌碌有为。

绍兴。

杜仲明一面回答，一面将雨伞撑放船门边上，再抬，发现刺骨冷意的发源地

杜仲明回国后，在北京呆了一年才回的绍兴。

别人喊他大才，他却看坯。

1954年，杭州，初夏。

完全迟到在板上，刚好拿来现场不和谐气氛的缓冲。

别人问他，最近在忙什么。他回答。

杜仲明放声大笑。

为什么迟到，实在难以启齿。

绝不可能骂得这样痛快。

不同以往的学术讨论，好像，还有火药味。

平平静静就把架吵了。

早已习惯满场目光注视他的。

这年他二十七，还没成家，在长辈里是杀大罪。

“晚，你怎么老盯着庄义雄看？”

这位潘小的声音平静中有一恰到好的机锋和嘲讽。

她喜漂亮男人。

有人来打圆场。

男男女女，全是二十啷当岁的模样，这么一比较，他和刚才喊他少云的老同学应该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。

家底厚实，学贯中西，这些都是实情，没有夸大。他欣欣然，不说哪里哪里，过奖过奖的自谦，适当微笑一二。

男人哑然。

但她很快原谅了他。

杜仲明站在船，着雨后清风，忽然听见女声说：“我对中国历史人确实不了解，但我对中国男人有些悟。铮铮响响的自信，一碰死好过死在女人手里。”

几次耽搁学术会议，全是因为在路边看人吵架，看得太过忘我，被有来有回的骂仗，丰富多彩的引，挪不动脚，必须找个角落，细细观战。

要命的是，他又迟到了。

怎么论到的兵圣是他错过的前半段，现在讨论到尾声，只有寥寥几人说话。

“活着的李世民”庄义雄先生本人，前几秒还在大大赞扬长孙皇后的嘴虚张着，突然不懂该怎么摆放是好。

“为什么要惋惜？”

真是妙极了。

在说韩信。

他试图用礼貌的方式从对面几位女士中找到那女声的主人，并不想听待婚男人们借着夸奖长孙皇后，酸唧唧地抒发自己心仪女人样式的无聊话。

这次到杭州，受老前辈邀约。

西湖风光好，雨后初晴，咱们把船游到湖心去吧。

“潘小从小在欧洲长大，也许对中国历史人不是太了解。义雄，你又何必和潘小较真儿。”

——略为严苛寒冷的目光，来自船中坐着的女士。墨绿无袖旗袍，卷发，双明亮，鲜淋淋的气质。

93/西湖

“那该是怎么个死法，才不惋惜。”

“各位，这就是杜仲明，杜少云！”

多亏她，杜仲明找到想找的人了。

往下说，没准儿能给他带来一别样的听觉享受。

石破天惊的介绍，像一声响锣。

笑咳起来，嘴上说着抱歉失礼，实在不好意思却还在笑。

这场老前辈中的学术讨论会，在杜仲明向船内迈，落座的过程中，已经把事情的真相显给他看了。

因为她一生最大的弱就是漂亮男人。

至于谋生糊，从来不是他考虑的事。

“为什么？”男人不可置信，“一代军事奇将，忠心耿耿，死于妇人骗杀，还被诛杀三族，不值得惋惜吗！”

满船对坐两端的男男女女，全将视线投向船的杜仲明。他在里面看到一两谢的神，谢他现得如此及时。

后来杜仲明问起，潘晚说，他的迟到不守时注定让她产生先决的恶。

大家见面是朋友。谈天嘛，别太严肃。

文人那骂架的方式，酸溜溜的，就怕把自己面骂掉，又要举例，又要讲典故，尽搞酸梅假醋，化名一个接着一个，不敢真示人。

前年开始，全国等院校院系调整轰轰烈烈展开，教育制度照苏联全面改革，同时，肃反运动也在开展。

走过路过，不要错过。

他的老同学怕不是受谁重托，简直把他当成特菜品来介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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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自然。实在抱歉，路上有事来晚了。”

一阵大雨过去，湖面波微浑，湖岸一横绿意鲜得波澜壮阔，游船拢在岸边，船里飘着当年新龙井的茶香。

别说这顿饭杜少云请客，餐餐饭他请客，杜家大阿官都是请得起的。少云前年才从回国，语言学博士。少云学贯中西，为人秉耿直，绝对不是虚有其表！家底厚实不过是他多如的优中最不起的一个。

男是很空泛的词，潘晚信是杜仲明的存在让它有了形骸。

杜仲明在背景音下啜饮龙井。

哪里，学生可，课堂气氛活跃。杜仲明一边回答，一边在心里可惜。他才是真可惜，刚才就该藏起来，不让人发现才是，那位说话不留情面的女士就能继续往下说。

而他，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一个。

迟到得好。

只有茶盖撇浮沫的响动。

“少云！”

一片沉默来了。

那天西湖的雨，是白娘遇许仙的下法。

了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