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橘瓜 xia(5/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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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瓜叔猛地抬起了。

那双浑浊的老,一下睁大了。

他直直地望向那张上铺,望向那个一直靠着墙、一整晚都没吭过一声的大个。

那大个,却连看都没看他一。

一双凤眸,依旧落在铁钩上那盏油灯上。

脸上,没有半波澜。

像是随说起了一件,跟自己毫不相的事。

轻描淡写的。

冷得,像一块石。

老瓜叔的嘴,哆嗦了两下。

“后、后生……”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这件事?”

玄啸没有回答。

只是那双凤眸,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新娘?!”

华哥一听这两个字,睛“噌”地一下就亮了,连手里那个瓜都差忘了捧稳。

他立打蛇随上,往前凑了凑。

“老瓜叔!到底咋回事?”

“您说来嘛!”

“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咱们还能帮上忙呢!”

老瓜叔却用力地摇了摇。

“不能说……”

“那是咱们橘瓜坳的丑事。”

“丢的丑事……”

他垂下,两只手攥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。

屋里,谁也没再他。

过了很久。

很久。

老瓜叔才长长地,叹一气。

那气,像是从一千年前,一路叹到了今天。

“罢了……”

“反正,也没几个还记得了。”

他慢慢地,在床沿上坐了下来。

再开时,那嗓,哑得更厉害了。

“那时候,咱们橘瓜坳的橘瓜,正是最红火的时候。”

“整个界,谁家大王的宴席上,少得了咱们的瓜?”

“坳里有个瓜的后生。”

“说起来,还是咱们家的远亲,论辈分,我得他叫一声堂叔。”

“那会儿,我还是个半大小,他已经是坳里数一数二的瓜好手了。”

“那后生,是天生瓜的命。”

“同一块地,同一,别家的瓜结得有脸盆大,他的瓜,能结得比磨盘还大。”

“坳里都他叫——瓜郎。”

“我方才说的那烤饼……”

“最早,就是从他家灶上端来的。”

“坳里都说,是瓜郎琢磨来的。”

老瓜叔顿了顿。

“那饼一来,就火了。”

“火到什么地步呢?”

“听老辈说,连九重天上的仙官,都曾偷偷下界来,就为了尝那一。”

对面的上铺。

玄啸垂在膝的那只手,几不可察地,动了一下。

“那时候,坳里的镇长看着红。”

“想把生意越越大。”

“就找上了瓜郎,要他带着坳里的瓜农,再去开更多的地。”

“还搭上了附近一位王,说好了,那位王地、钱、路。”

“这一来,橘瓜坳,就跟着那位王,一起发了。”

“可瓜郎……”

老瓜叔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
“瓜郎,原本是有个姑娘的。”

“从小一块儿长大,还没过门。”

“叫阿芸。”

“瓜郎在地里瓜,她就在旁边打下手。”

“翻土,挑,除草,掐藤,饭,洗衣裳。”

“一年到,没一天闲着。”

“瓜郎渴了,她递。瓜郎累了,她捶背。”

“瓜郎说什么,她都应。”

“她这辈,里就只有那个后生,和他那一地的瓜。”

“瓜郎临走前,跟她说——”

“等我把事大了,就回来,风风光光地娶你。”

“阿芸就信了。”

“她就守在瓜郎地那间老屋里,等。”

“十年。”

“五十年。”

“上百年。”

“橘瓜坳的瓜,越卖越远。瓜郎的名气,越来越大。”

“可瓜郎,再没回来过。”

老瓜叔停了下来。

屋里,安静得奇。

华哥捧着那个瓜,一动都不敢动。

烂牙垂在侧的两只手,不知不觉,攥成了拳。

“后来……”

“坳里传来了消息。”

“说瓜郎,娶了那位王的女儿。”

“办得可风光了。”

“那消息,不知怎么的,就传到了那间老屋里。”

“传到了阿芸的耳朵里。”

老瓜叔闭上了。

“那天夜里。”

“阿芸一声没吭。”

“她走了瓜郎那片地里。”

“把当年她跟瓜郎两个,一竹竿一竹竿,亲手搭起来的那些瓜架……”

“一一,拆了下来。”

他的声音,开始发抖。

“竹篾,瓜藤,一圈一圈地编。”

“编成了一只笼。”

“编完的时候,夜正。”

“四下里,黑漆漆的,连声狗叫都没有。”

“她挑起桶,摸着黑,跟往常一样,把满地的瓜,一棵一棵,浇了一遍。”

“浇得仔仔细细的,一棵都没落下。”

老瓜叔顿了顿。

“然后,她回了那间老屋。”

“了一盏灯。”

“对着灯,给自己穿上了嫁衣。”

“一大红。”

“描了眉,了。”

“十指甲,也一一,染得通红。”

“那是她等了上百年,给自己备下的嫁妆。”

“她灭了灯。”

“拖着那只笼,一步一步,走了黑地里。”

“走到了地后。”

“走到了那一,给全坳的瓜地浇的泉潭边上。”

“往笼底,压了几块石。”

“她自个儿钻去。”

“从里,把笼门一一地拴死。”

“然后……就那么……”

“连带笼。”

“沉了潭底。”

他闭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开。

“没过多久……”

“天,就亮了。”

“她到底,没等到那个天亮。”

华哥手里那个瓜,晃了一下。

他赶又抱了。

“好几天以后,才有发现,那潭不对了。”

“红了。”

“红得跟血似的。”

“坳里派了几个好的后生,下去瞧瞧究竟。”

“结果,从潭底捞上来一只瓜藤编的笼。”

“笼里……”

“是一红嫁衣。”

“笼门上那一的死结,全是从里打的。”

“当年,她跟瓜郎两个,一起亲手搭起来的瓜架……”

“最后,成了困住她的笼。”

老瓜叔的声音,哑得几乎说不下去。

“打那以后。”

“那潭里的,就变了。”

“鲜红褪了,可再也没清过。”

“一年到,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。”

“舀起来,又苦,又腥。”

“起先,坳里没别的,还得拿它浇地。”

“可拿那浇来的瓜,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
“结来的,又小,又苦。”

“后来,大伙儿宁可另外打井,也再没谁敢碰那潭。”

“那片地,就这么荒了。”

“这还不算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不敢往下说。

“打那以后,坳里的喜事,就没一桩办得顺的。”

“凡是要成亲的,大婚前一晚,准要事。”

“不是半夜里,脸上莫名其妙多了几抓痕。”

“就是好端端走着路,平地里摔个破血。”

“再不然,院里好端端的一棵老树,半夜里无缘无故就倒了,正正砸塌了新房的屋。”

“一桩,两桩,三桩,四桩……”

“到后来,再没谁敢在橘瓜坳办喜事了。”

“要成亲的,都得跑到隔村去,把喜事办完了,才敢回来。”

“年轻的,一个一个都走了。”

“坳,也就一年比一年冷清。”

“还有夜里打那儿路过,说潭边上,看见过一抹红衣裳。”

“还听见过——”

他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
“底下,有谁在哭。”

“呜呜咽咽的。”

“凄凄惨惨的,断断续续的。”

“像是有天大的冤屈,憋了一肚,又说不。”

“像是从潭底最、最冷的地方,一一渗上来。”

“一哭,就是一整夜。”

屋里,静得只剩窗外的风。

“橘瓜坳,就这么败了。”

“黑沙城的血藤王,也就是趁着那个时候,把他的血玉果捧了起来。”

“至于瓜郎……后来,也再没回过坳里。”

他低下,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
“我的瓜,用的是自家后院那老井的。”

“井不够甜,地也不够。”

“所以啊,才这么小。”

“可那片地,那潭……”

他摇了摇。

“没谁敢去了。”

屋里,再没有谁说话。

烂牙盯着地面,半天没眨一下。

华哥抱着那个瓜,连摸都忘了摸。

老瓜叔低着,一动不动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有了!”

华哥猛地抬起,捧着瓜的两只手,都跟着一抖。

“我想到办法了!!”

这一嗓,吼得屋里三双睛,齐刷刷地转向了他。

连灯芯,都跟着晃了一晃。

华哥却不急着说。

他先把手里那个瓜,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,递回到了老瓜叔手里。

临撒手前,还恋恋不舍地,摸了一下那歪帽。

这才直起,清了清嗓。

“咳。”

“这个办法嘛……”

“叫作,一石二鸟。”

他竖起一手指。

“一,能救咱们自个儿。”

又竖起一。

“二,还能帮上老瓜叔您。”

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一脸郑重:

“咱们,帮您把那个……新娘的事儿,给了了。”

说到“新娘”两个字的时候。

他那双睛里,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光。

一大红嫁衣。

脸儿红扑扑的,两只小角上,还各系着一只小铃铛,一动,就叮铃叮铃地响。

羞答答地低着,等了上百年……

就等着谁,去掀她那块红盖。

他咽了一唾沫,赶把那心思收了回去,接着往下说:

“等事成了,潭清了,瓜地活了——”

“咱们就跟您讨几个橘瓜,带回营里去差!”

“您想啊,这可是当年的贡果!”

“一千年前,哪家大王的宴席上少得了它?”

“咱们捧回去,往儿跟前一摆,说不定比那血玉果,还长脸呢!”

话音刚落。

“你这是什么馊主意!”

烂牙第一个了起来。

“你理过这事吗?”

“搬东西,跑,力气,这些咱们还能一。”

“可那是什么?那是鬼新娘!看不见、摸不着的怨灵!”

“这邪门儿的东西,你拿什么去理?”

“拿你那张嘴吗?!”

华哥脖一梗,了回去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“背着这两筐苦果回营,是死;不回营,也是死。”

“横竖都是个死!”
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
烂牙张了张嘴。

一个字,都没说来。

屋里,一下安静了。

谁都没再吭声。

灯芯又“噼”地响了一下。

烂牙慢慢地,坐回了床沿上。

他低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盯着地面。

床那两只箩筐,就靠在他后的墙边。

满满当当的。

过了好一阵。

他长长地吐一气,抬起,看向老瓜叔。

“大爷。”

“您知……这附近,有没有什么法,能把这两筐血玉果手的?”

“卖掉也成。”

华哥一愣。

随即,睛一下瞪圆了。

“你……你同意了?!”

烂牙没好气地斜了他一。

“不然呢?”

“难你想背着这两筐又苦又涩的玩意儿,去抓你的鬼新娘?”

“你的”两个字,咬得格外重。

华哥听来了。

他先是一愣。

然后,嘴角一一地往上翘,翘得压都压不住。

“嘿……”

“嘿嘿……”

“什么叫我的……”

嘴上这么说着,那肩膀,却得意地晃了两晃。

晃着晃着。

他的珠,滴溜溜一转。

转向了老瓜叔的那张上铺。

那里,阿笑还靠着墙。

华哥的嘴角,又往上咧了咧。

咧了一坏。

“阿笑——”

他拖长了调,搓着手,一步一步,挪到了那张上铺底下。

“咱俩之间的买卖,可还没完呢。”

“说好了的,帮我把筐背回营里,才算数。”

“嘿嘿嘿……”

“现在了这档幺蛾,你总不能……就这么撒手不了吧?”

他仰起,冲着上铺,笑得一脸讨好。

其实谁都看得来。

这事到底成不成,华哥自个儿心里,一底都没有。

多拉上一个,就多一份胆。

说穿了。

还是怕。

上铺。

玄啸没有理他。

那双凤眸,越过了华哥仰着的那张脸。

又静静地,落回了房梁底下,那盏挂在铁钩上的油灯上。

华哥仰着脖,笑容僵在了脸上,也不知该收,还是该接着笑。

“手……倒是有个法。”

老瓜叔忽然开了。

烂牙和华哥,又一齐转了过去。

“楼下那个老驿丞。”

“是我多年的老伙计了。”

“他老家,也是橘瓜坳的。”

老瓜叔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
“了那档事以后,坳里待不下去了。”

“为了饭吃,才跑到这驿站里来当差。”

“这一待,就是好多年。”

“你们去问问他。”

“他在这条上,见的押货的兵多了,总有门路。”

他叹了气。

“不过……”

“这样的货,多半,也只能贱卖了。”

一听能卖。

华哥“噌”地一下就蹿了起来。

“走走走!”

他一把拽住烂牙的胳膊,就往床那边拖。

“趁老驿丞还没歇下,赶的!”

“哎——你慢!”

烂牙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只好跟着走到墙边。

两个,各自在自家那只箩筐前蹲了下来。

把绳带往肩上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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