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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 赶我走
夜里十一点,尖沙咀临海高层公寓。落地窗留了一道缝,风吹进来,长桌上几张色卡翘了角。
阮宝琪拿铅笔压住,对着那匹香槟色真丝发愁。高官太太下周末的晚宴裙,领口改了三次,对方还是不满意。她今晚打算通宵。
她穿一件烟灰色真丝睡袍,长发松松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灯火底下,她侧脸线条干净,鼻梁挺秀,唇上没涂东西,天生带一点血色。做设计师的人,自己就是行走的招牌,她向来收拾得利落。此刻伏在案前,手腕细白,铅笔夹在指间,袖口滑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。
锁芯转了一下。没敲门,没有传呼。
门推开。威士忌、烟味,混着雨后街道的尘土气。梁景谦黑色外套搭在肩上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人瘦了一圈,颧骨上多一道浅疤。
阮宝琪抬眼,铅笔没离手。
她先看到的是他的脸。这半年她见过他很多次,还是会被那张脸晃一下。眉骨深,眼窝也深,鼻梁直挺,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。那道新疤不但没破相,反而把原本过于好看的五官压出几分戾气,整个人从“靓仔”变成了“危险”。他头发有些长了,额前碎发被雨气打湿了几缕,贴在那里,衬得眼睛格外黑。
“哟,稀客。”她语气懒懒的,“三日不见,去哪里发达啦?”
“发达就好咯。”他把外套往沙发一扔,“讲三日就三日,我几时骗过你。”
“今天初几?”
他愣了一下,没答上来。
阮宝琪低头继续画领口弧线:“你上次call我,说去去就回。我还以为你被人劈死在庙街。”
“我条命硬。”
“命硬有什么用。命硬的人我见得多,最后还不是躺殡仪馆。”
梁景谦笑,走到桌边,手指捻了捻那匹真丝。他手也生得好看,指节分明,手背上有细小的旧疤,是常年动手的人的手。跟西装店里量体的师傅那双手不一样,这双手看着就知道是做什么的。
“新裙?”
“下周交货。”
“来得及?”
“赶不及也得赶。”她放下铅笔,往椅背一靠,抱臂看他,“你今晚来干嘛?”
“来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哪儿凉快哪儿去。”
“赶我走?”
“我哪敢赶你。脚长在你身上,中意来就来,中意走就走。”她站起来,绕到桌子另一边,把面料重新铺平,背对着他,“冰箱有啤酒,自己拿。”
她今晚穿得随便,睡袍底下没穿内衣,转身的时候布料贴着腰线走。她身材高挑,肩背挺直,做设计这行,自己就是衣架子。梁景谦的目光在她后背停了一拍,很快移开。
他没去拿啤酒。走到她身后,手搭在她腰上。她没动,手里的面料铺平又抚皱,抚皱又铺平。
“三天没见,”他低头,气息落在她后颈,“唔挂住我?”
“挂你什么?你call机不回,每次都三更半夜才来拍门?”
“我有钥匙。”
“对,你有钥匙。”她把面料一甩,“咁我算咩?宝琪大酒店?你钟意来就来,钟意走就走,连声招呼都不用打?”
梁景谦手收了收,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。她仰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这个角度,离得近,她又看清了他那道疤从颧骨斜到耳根,新肉长出来,颜色浅于周围的皮肤。她心里承认,这人就算脸上开道口子,还是好看。
“阮宝琪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不想我,那我走了。”
他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她没拦。他往客厅走了两步,停住。又走回来。
“这个领口改了几次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三次?”他扫了一眼桌上,“那位太太难搞。你越急越画不出来。如果我走了,你今晚画到天亮也画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留下来是可怜我?”
“留下来陪你熬夜。”他把外套搭在椅背,拉了把凳子坐到桌边,“你画你的。我坐这儿。”
阮宝琪看了他几秒,没说话。重新拿起铅笔,把画稿翻到新一页,起稿。他坐在旁边,真没动手动脚,手肘撑着桌沿,看她画。
过了十几分钟。
“这条线不对。”他伸手指了一下领口弧度的位置,“太尖了。”
“你又懂?”
“我不懂。但那位太太脖子短,你这个领口开法,穿上去下巴跟领口打架。”
阮宝琪铅笔停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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