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俯下，手指探过贾诩颈侧。很久以后，他闭了闭：“有脉。”

“他答应带我一起。”你忽然说。

贾诩住你的下，力起初有些重。看见肤被他红痕，他又松了一。

他低看了很久。

荀彧没有动。

是没有。

程昱答应以另一场易保住贾诩的命。那人要从郭嘉上取走一些东西，是什么，郭嘉没有告诉他们。他只说局势已经合拢，董卓会壶关，伏兵一便能结束一切。

你的泪直到这时才落下来，正落在贾诩染血的额角。你用手背掉，像怕那让他更冷。

一路都是死人。

你只问：“现在怎样才能让他活？”

他本想叫你别哭，却成了：“真难看。”

梦总在这里醒。

你站在车辕上，一只手扶着木架，另一只手仍握着短刀。刀刃压过的颈侧留着一浅红痕迹。赶车的人面无人，显然一路都怕你下一刻真把刀送去。

你的目光落在伤疤上。

军已经散去，倒塌的墙后仍会突然来冷箭。郭嘉的人围着车前行，你提着裙摆跟在荀彧侧。你的脸被烟尘熏得发灰，衣袖也在途中撕开，却没有人碰过你。有人伸手扶你越过尸，你摇，自己踩着断旗走过去。

“还是的。”你说，“他没有死。”

无人回答。

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
郭嘉却说：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
贾诩等着看害怕、厌恶，哪怕一躲闪也好。你却只是把落的薄被重新盖好，手掌在他膝上轻轻压平。

贾诩看着你。

他最终只：“跟我。”

“长安。”

此刻你只低着，仿佛没有听见。

荀文若教得不错。

你用手背胡脸，哭得更厉害。

可城先塌了。

你伏在床沿睡着，侧脸压在手臂上，发糟糟铺过被面。一只手还握着他腕间的红绳，像只要松开，他就会重新被埋回壶关。

贾诩的右臂折了，左被石压在最下方。抬来时，骨与血已经分不清。荀彧想脱外袍遮住，你却先一步抱住贾诩的，让他枕在自己上。

“学长，”梦里的贾诩说，“我想家了。”

“文若。”

三贤都活着。

城楼废墟下先一截鬃。

董卓的兵比预料更快，守军比预料更早崩溃。郭嘉仍盯着舆图，手指在计划中的最后一线上。荀彧听见西面传来响，抬时，半座城楼已经坠烟尘。

“他还在里面。”

荀彧不敢告诉你，尸在烈火与落日下也会保留余温。

“文和……”

无人再提那个本该成功的计划。

“哦。”贾诩说，“跑了就跑了。”

两个人隔着军对视。最后是谁先转，荀彧已经记不清。他只记得他们放弃伏兵，任董卓的铁骑从那缺扬长而去。

它没有听任何一篇策论。

你的泪一下掉下来。

医师说要立刻截断残。

“我知。”

你却没有问以后。

你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又立刻俯继续搬石。

你看向坍塌的城楼，脸上的血一退尽，却只把短刀丢车里：“车能装伤员。带我过去。”

“文和。”

“侏侏呢？”他问。

你没有躲开他的睛，攥住被角的指尖却用力到发白。这谎话显然有人教过，句短，细节少，不给追问留下隙。

从前一群人在课舍里争论的天下，真的到了他们面前。

贾诩能坐起的第一日，叫人准备车。

护卫的脸很难看：“回来了。”

腕上缠着两红绳。

“贾文和！”

“文和！”

“你回广陵。”

郭嘉第一次没有接你的玩笑。

他看起来不像诱饵。

你的指甲很快裂开，血混灰土里。荀彧跪到另一侧，郭嘉叫来还能行动的人。石块一层层挪开，先看见染血的衣袖，再看见一只苍白的手。

“我知。”

贾诩动了动右手。

荀彧想安你，咙里却发不声音。

起初，计划行得近乎完。贾诩以越骑神之名收拢军，缺粮、缺甲、彼此不识的士卒到了他手里，竟真被整理成一支能守城的军队。荀彧隔着烽烟望见过他一次。贾诩站在城，侏侏的珂被风得轻响，后是被他调度得井然有序的人群。

“怎么，”贾诩先开，“尸醒了，吓着了？”

不是不疼。

他们向城内走时，郭嘉留下的护卫从东面赶来。为首的人禀报，已贾诩的死令将你接后营，送上东撤车队。

你把药筐放下，走到榻边替他系衣带。

壶关失败了。

你被动静惊醒，猛地直起。脸上还压着一浅红睡痕，看见他睁，嘴张开，却许久没有发声音。

你扑过来，又在碰到他以前生生停住。两只手悬在半空，避着右臂与腹的伤，最后只敢捧住他的脸。

荀彧想说那里太危险，又看见你颈边那红痕。

剧痛沿着固定好的骨窜上肩膀。手臂尚在，五指也能动。左却没有任何觉。

荀彧看向你。

薄被从膝下陡然塌陷，原该放着小的位置只剩空的褶皱。

“我已经不是学里的贾文和了。”

“别哭。”他说，“我还活着。”

“没聋。”

你只停了半息便扑过去。

你：“。”

可荀彧知，他们已经一起死在了壶关。

你抓住那只手，贴到自己脸上。

车声从断路后传来。

“文和。”

“文和在哪？”

声音很稳，像是在告诉昏迷的人，也像在命令四周所有人。

几个月里，他不能动时，、换药都是你的。你看过残肢最血模糊的样，也见过他时抓着你的手，一遍遍叫学长。

“先挖。”荀彧说。

他再也没有问。

像一名真正能从世里长来的将军。

你已经跪在瓦砾间，用手搬开第一块石。

“郭使君的人不肯回。”你说，“我只好请他们重新考虑。”

荀彧便说，好，我们送你回武威。

随后是苦药与血的气味。

“又骗了我。”

最后才看见你。

郭嘉蹲在侏侏旁边，手里仍握着珂。他今日没有酒气，也没有笑，睛一直落在贾诩脸上。

“那个人能骑，能拉郭奉孝的板车，能许你回西凉。现在这个——”他掀开薄被，残，“起都要人扶。”

梦里没有喊杀，只有极安静的一片红。城楼像一副被烧黑的骨架，贾诩骑着侏侏从火中走来，猎装净，双完好，见到他与郭嘉还会认真行礼。

你只会叫他的名字。每叫一次，泪便多落几滴。

“嗯。”

你正在院中晒白草，听见消息便抱着药筐来：“去哪？”

你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你抬看他。

没有回应。

侏侏侧卧在碎石间，脊背被木压得塌陷，却仍围一小块没有完全坍毁的空隙。郭嘉蹲下去，从鞍边解下那枚自己雕的珂，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
真正的壶关没有给他这机会。

他学过如何判断伤势，知那条保不住，知右臂也可能废掉，知贾诩即使活下来，也再不会是学时独自策而来的年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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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彧的手一直在抖。

贾诩看得心烦，右臂又抬不起来，只能偏过脸，用嘴轻轻碰了一下你的掌心。

“伏兵再等一刻。”郭嘉说。

他们从黄昏挖到天黑。

“等他醒了，”你说，“我要同他算账。”

紫发里全是碎灰，脸上冷得几乎没有活气。你用袖净他的鼻，又俯下去听呼。

荀彧后来常梦见壶关的残。

贾诩醒来时，先闻到兰香。

“受惊跑了。”你说，“没有找到。”

“她人呢？”郭嘉问。

伤养了数月。右臂慢慢接好，残反复溃烂，又截过一次才保住命。郭嘉回了郭氏，荀彧回颍川代掌家中事务；学毁在兵火里，孔与荀攸也各有去。

车驶壶关时，天已经全黑。贾诩昏迷，你守在他边；郭嘉坐在另一侧，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。荀彧的双手被碎石磨烂，血透过草草包扎的布条，一滴滴落在膝上。

贾诩还在里面。

“他还活着。”

“车就在外面。”你说，“医师也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