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面前的桌面堆了一圈瓜殼。他把四個碗疊在一起，又把筷收攏，端起來往廚房走。經過客廳的時候，電視裡還在播那個綜藝節目，螢幕上的人笑成一團，可客廳裡已經沒人在看了。

廚房裡還殘留著炒菜的油煙味，混著一點蠟燭的香茅味。日光燈有一接觸不良，隔幾秒就閃一下，把灶台上的影得忽長忽短。窗戶開著一條縫，夜風從紗窗裡擠進來，得爐台上那隻蠟燭的火苗東倒西歪——那是林初宜前陣買的驅蚊蠟燭，點到現在，只剩薄薄一層底，蠟油沿著杯凝成幾舊痕跡。

他把碗放進槽，打開龍頭。冷沖下來，濺起的涼涼地撲在手腕上，一種久違的舒服順著手腕爬上來，他就那麼站著，讓一直沖，沖在手背上那些看不見的、這一個月積下來的東西上面。

然後他看見了調味料架上多了兩瓶他沒見過的牌，一瓶蠔油，一瓶芝麻醬。冰箱門上貼著幾張便利貼，都是林初宜的字跡，一張寫著「鹽沒了，記得買」，一張寫著「禮拜三要電費」。筆跡有點潦草，跟她平常寫教案時整整齊齊的字不一樣，大概是趕著門時隨手寫的。他盯著那幾張紙看了一會，忽然想起，以前這些事都是他在。什麼時候輪到她來心這些了？他想不起來。這一個月，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，家裡的燈、冰箱裡滿滿的、槽裡永遠乾淨的碗，都像是自己會長來的一樣。他把它們當成了理所當然。

「哎唷，」一又尖又亮的嗓門在廚房門響起來，「專案經理先生還會洗碗的哦？」陸宇森沒有回頭，手上的動作也沒停：「在家裡也要生存嘛。」

唐曼靠著門框，手裡還拎著半罐啤酒，吊帶背心的肩帶到手臂上，她也沒去拉。她說話的時候，臉頰已經泛了一層紅，酒意讓她的頭比平時更直，也更不收著。她看著他洗碗的背影，語氣裡帶著一看好戲的勁頭：「我以為你們這種坐辦公室的，回家就是往沙發上一躺，等著老婆伺候。」

「那是別人。」他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放上瀝架，聲音平平的，「我們家是分工合作。」「分工合作——」唐曼拖長了尾音，像是要把這四個字嚼碎了再吐來，「初宜，你聽到了沒有？你老公說你們家是分工合作，意思就是你負責煮飯，他負責吃。」

林初宜正從客廳走過來，手裡攥著一塊抹布，聞言腳步頓了一下，臉微微紅了：「哪有，他平常也會……」

「也會什麼？也會把碗放進槽裡，留到第二天早上再洗？」唐曼笑起來，笑聲在窄窄的廚房裡撞來撞去，「你們這些大男人，我見得多了。在外面裝孫，回到家裡就擺大爺架。初宜，你老實跟我說，你老公是不是把你得死死的？晚上幾點回家，跟誰去吃飯，都要跟他報備的那種？」

「沒有啦，」林初宜的聲音軟軟的，「是我自己習慣早睡……」「你看，連幫他說話都這麼小心，肯定是被來的。」

陸宇森把最後一隻碗放好，關掉龍頭，這才轉過來。他抬手推了推鏡——這是這一個月練來的習慣動作，每次開會開到一半，對方又要改需求的時候，他就推一下鏡，給自己爭取兩秒鐘，把到嘴邊的話重新咽回去。現在他也咽回去了。

「對，」他看著唐曼，語氣裡沒有一點火氣，「我是她養的。她叫我幾點回家，我就幾點回家。」唐曼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