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有他的咳嗽。我坐在桌前写作业，写两行，笔在纸上划，划来的字我不认识。

陈金枝十一二十从红茶店回来，她的机车在巷响了很久才熄火。她上楼时手里拎两袋要退的货，裙是那条碎的，腰上系布带，发扎得很，脖上那颗痣来。她把货放到客厅，坐下就开始数钱，一叠钞票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弹开，念声。她叫我帮她数一半，把钞票推过来，推的时候手指在桌上一弹一弹。我学她的样，一张一张弹开，念声。她听了一下，把我的手住，说我在学她。我说我在数。她把我的那一半拿回去重数，说我数那么慢，是在数还是在摸。

阿爸从浴室来，发的，旧背心下面肚，肚脐旁边一块疤，开刀留下的。他坐到桌前，把那一半钞票拿过去，数得比我还慢，数到一半抬起，把其中一张举到灯下，说这张是假的，印歪了。陈金枝把椅往后靠，说他是载货载到假钞的行家。他把那张假钞对折背心袋，说改天拿去加烟。

老廖是十二来的。他不是敲门，他是被蔡笸带上来的，蔡笸说他送了一箱啤酒，要跟我们家讲窗的事。他穿那件 polo 衫，手里真的拎一箱啤酒，箱放到地上，箱底有一滩。他从袋里掏一个信封，放到桌上，放到得很轻，像放一尾鱼。他说他在门看到那张单，这张他缴。陈金枝把信封推回去，推得不重，信封在桌上了半寸又停住。她要知他给她缴钱要换什么。老廖说他不要别的，要她一个笑脸。她把椅往前挪，椅脚在地板上刮了一声，她说一个笑脸换一沓钱，他算得比便利商店的 POS 机还快。老廖笑，说不嫌她生过。她说她生不来。蔡笸在门接了一句，说她在这个家是在顾什么，是在帮他还钱。这句话她讲过很多次，讲得整条巷都会背。

阿爸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，放回老廖手边，放得很轻。他说老廖娶她，他载货。老廖看着他那只手，问他的腰怎么办。阿爸把手放到自己腰上，像放一把工，说他的腰他自己载。客厅的空气变成一块压住的布，谁都不掀。陈金枝把桌上的钞票收成一叠，弹齐，屉，屉撞在桌脚上，响得很闷。她说两个男人要讲她的事，到台去讲。

他们到台。铁窗拉起来，两个男人的影在窗纱上，一个一，一个矮一。矮的那个是陈金枝，她坐在桌前，手肘撑在桌上，手掌托着脸。她的睡是宽的，张开一，那里有一块的印，印的形状像一枚被压扁的槟榔。她问我睛在看哪里。我说在看她。她把手掌拍在桌上，叫我过去。

我过去。她把我拉到她前面，让我跪到凉垫上，凉垫下面是地砖，凉从膝盖往上爬。她的手从我的腰侧绕过来，在我小腹上，往下压，压得我的在内里起来。她问我今天被老板减班减到什么程度。我说班砍一半，加班费减半，明天早班改晚班。她每听一句，手掌就在我小腹上一下，到最后一句，她的手掌贴在我上，隔着布料，问我这一一个月能帮我赚多少。我说不知。她说不知没关系，知它会起来就好。

门被推开。小婷站在门，手里一条木板，工人钉剩的，她拿来垫她的摊。她把木板放到门边靠墙，然后坐到桌前，从屉里摸一颗槟榔，剥开，抹黏的石灰，手指伸去蘸一在手腕上，凉得她嘶了一声。她说她在楼就听到客厅在讲。陈金枝说她在讲加班费。小婷把槟榔嘴里，嚼得很大声，说讲加班费讲到跪在他前面。陈金枝不否认，她叫小婷搬完货过来住我的，说要用我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