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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胜在里面的泥地上蹲着，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地上画线，画的是放椅的线。他穿那件蓝的工作服，工作服的前和袖有一层洗不掉的油，油在白光里泛彩虹的颜。他抬看我，看的时候睛在我手上的红茶机上停了一下，停完他站起来，站起来把粉笔放袋，站起来的时候他用手掌在后腰拍两下。他叫我把红茶机放到靠里的位置，放的位置地上画了一个方的框，框是新的，粉笔的白线在灰地上很亮。我把红茶机放框里，放下去的时候铁脚在泥地上撞很大的声音，声音在整间透天厝里回了一圈，二楼那盏灯亮了一盏，有人探看一下又缩回去。

她讲这台机她用过。阿胜讲他知，知这台是他八年前跟老廖一起搬上二楼的，搬上二楼的时候两个人从铁梯上一阶一阶抬，抬到三楼他的腰响了一下。他说这些的时候在笑，笑得很短，牙齿上有一层烟的黄。陈金枝讲他八年前就在我家楼现过。阿胜讲他八年前现过，现过他不记得她的，记得她的手，她的手剖槟榔剖得很快，快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。他说完把烟叼到嘴上，打火机打了一下没打着，第二下打着了，火苗在他脸上照了一下，照得他指甲里的黑更黑。

他讲第二期缴清了，缴清了他要跟承办人讲过，过要等店面租约生效，生效要等红茶店开张，开张要等蔡笸把槟榔的货送来，送来他要陈金枝笸给他一个笑脸。陈金枝把缴清单拿过去，拿过去她看那个数字，看得很慢，看得那个塑料袋在她手里被压扁了一角。她把数字用拇指蹭了一下，蹭得墨在她指腹上留下一淡的黑。她讲他每次都讲这句，讲完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笑

我站在门，站在卷帘门下面，工服袋里的钞票被汗浸了，贴在上像一块撕不掉的纸。我没讲话。我把红茶机上包的报纸撕下来，撕成一叠，撕的时候报纸的边割我的手掌，割得旧的又裂开，血把报纸的一角洇成。我把报纸放到桌下面，放下去的时候桌脚下面的一块砖翘起来，翘起来我用脚踩下去，踩下去砖没平，我把砖来，来砖下面是一个，里有一团黑的东西，黑的东西是一团发，发上缠着一橡。我把看了很久，看到阿胜走过来，走过来他把砖接过去，接过去放回去，放下去他用脚踩了两下，踩平了。他讲这间的地板下面以前是排沟，排沟通到巷的沟，沟的在梅雨季会从这个里冒上来，冒上来整间一楼都是鱼的味。

陈金枝说她今天不搬了。小婷说她搬了，她搬了今晚要跟我金枝笸睡在这间一楼，睡在这间一楼是因为明天早上要开张，开张要五起来煮茶叶，煮茶叶的壶在二楼，壶的垢很厚，厚到煮来的有一涩。她们两个讲话都不看对方，一个在数茶叶罐，一个在卷裙，数的人念声，念到一半算错，重新数，卷的人把铁丝在脚趾上绕了一圈，绕完用牙齿咬断。老廖的机车在下午三停在巷，停在阿胜的机车旁边，他从后座上把一叠报纸拿下来，报纸上是今天的房租缴清单，缴清单上的数字下面画一条线，线下面写日期。他把缴清单放在桌上，放得很轻，像放一尾鱼。

小婷是从二楼下来的，从后面那个铁梯下来，铁梯每一阶都响，响得她下来的时候整间店都在响。她穿吊带裙，外面平台的黄背心，脚上那双拖鞋断的那条带还是用铁丝绑着。她下来以后把保温箱从机车后座上解下来，解橡的时候她用牙齿咬住一，咬住往旁边一拉，拉断了，她把断掉的橡丢到地上，橡弹了一下，到红茶机的铁脚下面。她把裙往上一卷，卷到腰，里面没穿，蹲下去搬茶叶罐，搬第一罐的时候她的腰抖了一下，她嘶了一声，把罐放回地上，站起来脸红了一片，红到耳朵。

陈金枝从后面那间屋里来，来以后她把手上的灰在裙上，一长的印。她穿那条蓝的裙，腰上系布带，布带打的是双结，发扎得很，脖上那颗痣来，痣旁边那很淡的红的印还没退，退了一半，退成一条更淡的线。她手里那个塑料袋，塑料袋里是她的证件，证件今天多了一张店面的租约影本。她走到红茶机前面，绕着红茶机走了一圈，走一圈她看一次台面，看台面的时候她用手掌在台面上抹了一下，抹起来一层灰，灰在她掌心积成一条黑的线。她把线在裙侧面掉，完她又抹一次，这一次抹得用力，到不锈钢的台面亮了一块，亮的那一块映她的脸，脸在铁的曲面上变形，鼻变长，下变短。

是旧的，旧的从二楼搬下来，搬下来的时候桌脚在地上刮四长的痕。桌上面放着一叠茶叶罐，茶叶罐是铁的，铁罐的盖上有一层灰，灰上有一个手指划过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