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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宴散场是从最后一道甜汤起的,甜汤上桌,外场的人就开始收桌,收得像退潮。
我在冰柜间里把那沓空红纸压齐,压得整整齐齐,压完我手里只剩我妈垫在底下的那张,红纸上的数目还在,红纸上的钱不在。
冰柜的压缩机在我背后嗡嗡地响,响得像停车场那辆游览车的柴油引擎,响得我一身的汗全凉下去。
我把空红纸折进围裙口袋,口袋是我妈缝的,缝的时候她说装票据,别装别的。
走廊上全是我们家外场的人,抬蒸笼的、收瓷盘的、捆铁架的,铁架捆起来咔的一声,咔得像骨头被接回去。
林丽贞从另一头过来,托盘上叠着收空的酒杯,她走得很稳,稳得像外场端着一盆满汤过人群。
「铁盒空了?」
她把托盘靠在墙边,靠的时候杯与杯碰出一声,这一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滚出去很远。
「只剩红纸。」
我把围裙口袋的纸角按平,按平时我的手指在抖,抖得纸角一直压不贴。
「你姐夫下午来配锁。」
她把一只空杯从托盘上层抽下来,抽下来时她的指尖在杯口上抹了一下,抹得很慢。
「他配锁,我拿空盒。」
我抬头看她,她胸牌上的名字在走廊的白光里很清楚,名字下面写着礼宾领班。
「他配锁要有人给他开门。」
她把那只空杯放回托盘,放得很轻,轻得像外场收桌时把瓷盘放下。
「我妈给他开的门。」
我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算的不是账,是我里面那道被冷气冻住的白,冻在我大腿内侧,一走路就凉。
「你妈收礼金收了一日。」
她把托盘端起来,端起来时她的肩线在黑西装里绷得很平。
「她没抬头。」
我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,系到我腰上那道外场的结一拉就紧,紧得我肋骨压着口袋里的空红纸。
「她今天不抬头,明天要抬头。」
她往电梯那边走,走了两步回头,回头时嘴角只提一边,像灶上那盏调小的火。
「你去哪。」
我跟上她,跟上时我的膝盖发软,软得像发过头的面,一按就塌。
「十六楼,冰柜间要上锁。」
她按了上行,按完侧身让我进电梯,让我先进,她的手掌虚扶在我背后,没碰到,只是一直虚着。
「我陪你。」
我进电梯,进的时候我两腿并紧,并得她一看就知道我里面还没干。
「你里面没擦干净。」
她把电梯门按住,按住时她的指尖在开门键上压了很久,压到那个键的绿灯亮成一粒豆。
「冷气冻住了。」
我站在厢里,站得两手抓着托盘的边,抓得托盘在我手里微微晃。
「冻住也要擦。」
电梯上行,厢里的白光落在我脸上,落得我眼睛底下那两道汗印全露出来。
「你今天下午在贵宾房多久。」
她把托盘换到靠我这边,换的时候杯与杯碰出一串很轻的响。
「一壶茶的时间。」
我低头看自己的裙摆,裙摆上的褶已经被我坐散,散得像收桌时褪下来的桌围。
「一壶茶能把裙摆坐散。」
她把电梯门打开,打开时她先出去,出去时她的皮鞋在地毯上没有声音。
十六楼的走廊比会场那条长,长到两头都看不见人,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亮得像灶脚那盏保温的烛。
「冰柜间在这头。」
她走到门前,门前那把黄铜新锁在冷光下亮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。
「钥匙在我手里。」
我把钥匙从胸前取下来,取的时候钥匙上的红纸烂角又裂开一点,裂到我妈那两个字只剩一个。
「他配锁配了两把?」
她把托盘放在门边的推车上,放完两只手撑着推车,撑得像外场推一车脏盘。
「一把在我手里。」
我把钥匙插进锁孔,锁转得很顺,顺得像我爸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开瓶器。
「另一把在他手里。」
她说完就去推推车,推车上的杯子一路碰着响,响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。
「他手里那把是配给谁的。」
我把冰柜间的门拉开,拉开时冷气扑上来,扑得我腿间那道冻住的白又化成水,水顺着我大腿内侧往下爬。
「配给今晚要回来拿东西的人。」
她把推车推进冰柜间,推进去时她的背对着我,背上的黑西装绷出两道线。
「他要回来拿什么。」
我把门开到限位,限位卡住时门轴响了一声,响得很干,干得像灶上那把干烧的镬。
「拿他垫出去的东西。」
她从冰柜里把托盘放下来,放下来时她的手指在柜壁上抹了一下,抹得柜壁上一层薄霜。
「他垫了尾款。」
我扶着门,扶的时候我的手掌压在门上,门上的冷从我掌心一路爬到肩。
「尾款是饭店的账。」
她把柜门推回去,推回去时柜里的冷气从缝里挤出来,挤在我小腿上,凉得我膝盖一软。
「账在他手里。」
她走过来,走过来时她低头看我裙摆上那道没干的水痕,看的时间比看一杯空杯久。
「那笔钱在他手里。」
我扶着门不放,门这时像一块砧板,我整个人挂在门上,挂得像外场挂在货车边的那串湿抹布。
「你姐夫下午配锁的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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