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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围裙口袋里的空红纸拿出来,拿出来时红纸在我手里抖得压不平,抖得走廊的白光把那道折痕照得很清楚。
「只剩这张。」
她把面碗接回去,接回去时她的眼睛落在那张红纸上,落了很久,久到她手里那碗面全凉掉。
「妈的钱。」
我把红纸递给她,递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,停得比收一杯空杯久。
「他说是垫。」
她把红纸压在面碗底下,压得红纸被汤洇湿一角,洇出的红在她白礼服的下摆上印出一道。
「他垫给谁。」
我扶着墙,扶得我的指甲在墙皮上刮出一道白。
「垫给饭店。」
她把碗放在走廊的小桌上,放得很轻,轻得像外场收桌时把瓷盘放下。
「大姐的陪嫁。」
我回头往货梯那边看,看的时候电梯的门开了又关,关的时候我听见林丽贞的托盘上杯子碰了一声。
「她出嫁八年没拿过钱。」
她把礼服的下摆抚平,抚平时她手指上那道汤的凉一直抚到我心里。
「他垫出去也是垫给她。」
她把红纸从碗底抽出来,抽出来时红纸上的数目被汤洇开,洇成一团,像灶上那锅收干的糖。
「他垫出去她拿到什么。」
她把红纸折起来,折得整整齐齐,整齐得像外场收桌时叠好的桌围。
「拿到一条没解的领带。」
她把折好的红纸塞进我围裙口袋,塞得口袋里的空红纸全压进我腰侧。
「领带在他车里。」
我站在走廊上,站在收桌的声音里,我里面那一道白这时又流出来一点,流得我自己伸手扶住墙。
「你姐夫的车钥匙。」
她把礼服的领口往上提了提,提时她颈上那道粉底下的青露出来,青得像熬夜哭过的一道痕。
「在我手里。」
我把钥匙举起来,举得钥匙上的烂红纸在走廊的白光里晃了一下,晃得我妈那两个字只剩一个还认得。
「明天问你妈。」
她把面碗端起来,端起来时碗底那撮盐在汤里滚了一圈,滚得她自己皱起眉。
「太咸。」
她把坨面一口喝掉,喝得整碗汤见底,见底时她把碗倒扣在小桌上,扣得很响,响得像外场收桌时把瓷盘放下。
「妈说冷放。」
我站在走廊上,站在收桌的声音里,手里捏着那把黄铜钥匙,钥匙被我掌心的汗焐热,热到烂红纸从我口袋里飘出来,落在地毯上。
停车场那边,游览车的引擎声往上抬了一格,抬得像灶火被人添了一把柴。
引擎声抬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,停得很突然,突然得像我爸把鼓风机的开关一按到底。
「罔市,婚房。」
我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,过来时她肩上的包这时挎在身后,包扣压在她腰侧,压出她算了一日账的那道疲。
「婚房在十六楼。」
我走过去,走过去时我两腿并紧,并得每三步就要把裙摆往下拉一次。
「陪嫁的箱要开。」
她把包带往肩上勒紧,勒紧时她的肩线往下塌了一寸。
「箱在我大姐房里。」
我扶着墙走,扶得墙里那道管道的水声在我掌心哗哗地流,流得像停车场那辆游览车在放冷气的水。
「今晚开,明天要交。」
她把包扣按上,按上时包扣咔的一声,咔得像骨头被接回去。
「交谁。」
我抬头看她,看她时我这张嘴第一次自己不知道会说出什么。
「交你姐夫,他垫了尾款。」
我妈把红纸从包里抽出来,抽出来时红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,抖得走廊的白光把那道折痕照得很清楚。
「红纸在我手里。」
她把红纸按在胸前,按得像按住一锅正要滚出来的汤。
「数目还在。」
我扶着墙,扶得我的指甲在墙皮上刮出一道白。
「钱不在。」
我妈的圆珠笔停了一下,停得很短,短得像火喉被拧小那一格。
「你去婚房等。」
她把包挎正,挎正时她的眼睛落在我裙摆上那道没干的水痕上,落了很久,久到她自己把视线收回去。
「你也来。」
我往十六楼的婚房走,走的时候我两腿并紧,并得每三步就要把裙摆往下拉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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