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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公公把假药换成jiba(4/6)

那笔钱的来路,我是从一张方纸认来的。

纸压在骑楼玻璃柜的夹里,边角发黄,字迹被酒得糊成一团。

我在医诊所了七年现场顾问,看过太多张脸躺下来之后只剩半张能动。

我也看过钱怎么去——一次光电的疗程拆成六期,期期都有利息,利息藏在恢复期里。

诊所的账上挂着公公垫的货款,那笔钱像滴,一滴一滴吊住它的呼。

药局在永夏街转角的骑楼下,铁卷门只拉下一半,夜市的光从里切来一条。

后间的白炽灯把公公的手背照得发亮,那双手替人诊病、卖成药、也替人垫账。

这一带的人都喊他林医生,尽他的执照早就压在屉最底层,压到纸都脆了。

我公公姓林,我丈夫也姓林。我嫁这个家多少年,我算不清,只记得药味是从哪一年开始渗我肤的。

俊雄在大陆,的是电厂,说是品,其实是线上一颗会拧螺丝的零件。

他在电话里说,账他自己认,让我先替阿公着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景有机声,一句话被切成三段,我听着像在听一份分期说明。

我认了。我这辈签的字,多半是替别人认的东西。

那天庄院长来送药。

他从车里搬下两个纸箱,纸箱上没有标签,只有手写的批号,笔迹潦草得像心电图。

庄院长是医诊所的院长,也是把公公拖货款坑里的人。

他笑着把箱推到药局的铁柜前,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,那笑我在咨询室见过上百次——是要客人先签字的笑。

公公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箱角就缩回来,像在试温。

「这批是新方,效果快,先给自家人吃。」

庄院长说这话时睛不看公公,看我,看我的方式像在估一张脸要几次光电才收得。

公公没答,把纸箱搬到后间,一趟搬不完,第二趟时腰弯得比第一趟慢。

我跟在后间门,闻到酒里混着刚磨碎的药粉,粉是甜的,甜得不像药。

箱里的药锭是淡橘,一颗一颗排在铝箔上,排得整整齐齐,像诊所展示柜里的玻酸填充剂。

没有标签,没有仿单,连药名都没有。

公公掰了两颗,就着矿泉吞了,吞完把瓶递给我。

「你也吃,年轻人要补。」

他把瓶递得很低,低到我不用伸手就能够到,瓶上全是他的手汗。

「我在诊所教客人吃保养品,来路不明的东西我自己不吃。」

我把双手收到裙腰后面,不收过去,指节绷成一排白。

公公把瓶收回屉,屉里还有一沓缴单,压在一把钥匙下面。

那天晚上俊雄打电话来,说这个月的钱晚一汇,厂里压薪。

我说你阿公今天吃了没标签的药。

电话那静了很久,机声都停了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线。

他才说,那是庄院长的东西,阿公吃了没事。

我把手机压在枕下,屏幕的光从床里漏来,在天板上晃成一条白线。

隔阿公咳嗽,咳得很有规律,像诊所候诊室的呼叫铃,一声比一声慢。

我起来倒,路过药局后间,门里有光。

公公坐在铁椅上,面前摊着账本,账本上写满了人名,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个数目。

他数钱的时候会声,嘴动着,念得比念经还轻。

那一沓票在他手里过了一遍,他把它分成三叠,最小的一叠推到账本旁边,压上一张缴单。

我站在门,他没抬。

他脚边放着那只没标签的药瓶,瓶盖开着,橘的锭在灯下亮得像糖。

第二天佩佩来量血压。

佩佩是诊所的护理师,迟到成,每次都踩着打卡的最后一步门,门时手里一定拿着便利商店的豆浆。

她替药局量血压是例行的事,诊所和药局共用一台血压计,机老旧,袖带漏气,要缠两圈才准。

她替公公缠袖带的时候,看见公公手腕上有一旧疤,疤是斜的,像合线没拆净。

佩佩了机,机嗡起来,袖带一寸寸收,把公公的血压表里。

她报数的时候声音很轻,报完就把袖带解开,解得比缠上快。

她把血压记在纸上,写完把纸药局的登记簿,登记簿的封面印着某家药厂的广告。

那天她穿的是诊所的制服裙,裙长过膝,膝弯有一开了线,走路时一开一合。

她把血压计收箱里,箱放在后间的铁柜旁,柜是诊所淘汰下来的,玻璃门上贴着疗程价目表。

价目表上的数字被撕掉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还写着恢复期注意事项。

庄院长来的时候是傍晚,机车停在骑楼下,后座绑着一箱新的药。

他门先看公公的气,看完说今天先给你太太吃。

公公愣了一下,手还停在药瓶上。

庄院长说他诊所要推新的疗程,需要药局这边合,合的前提是那笔旧账先结一半。

「他在想办法。」

公公的手停在药瓶上,瓶让他推得慢慢转了半圈,转到标签朝外。

「想办法不行,要签字。」

庄院长把签字夹拍到铁柜上,夹里的纸起一张又落回去。

他的目光从我上扫过去,扫得很慢,像在评估一张脸的恢复期。

「让她签也一样。」

他把手掌平压在柜面上,压到玻璃发轻微的响声。

「她有薪转,有卡,有份。」

我站在药局门,手里还提着从便利商店买回来的便当,便当的汤气从盒里冒来,被夜里的冷风一就散。

我公公把药瓶推到桌里侧,推到一半停住,像舍不得。

庄院长把签字夹摊在铁柜上,柜上的玻璃压着那张没标签的方纸。

我签了。

签完我才发现夹里附的那页纸上写着服用者须知,须知的第三条是不得与他人共用同一瓶。

夜里铁卷门拉下来,药局里只剩后间那一盏灯。

签完字的第二天,我在诊所打卡,打卡机迟到一分钟就记迟到,我这些年没被记过一次。

庄院长在咨询室等我,桌上摊着一张新疗程的单页,单页上印着焕颜针,同一张脸分成左右两半,左边是打完之前,右边是打完之后。

右边那张脸的苹果肌鼓得饱满,饱满得不像同一个人,我在咨询室靠这张脸卖去过很多个疗程。

庄院长要药局替他货,货走的是那笔旧账,旧账现在挂在我的薪转卡上。

我的薪转卡押在诊所屉里,押卡是签字的附带条件,附带条件写在夹最后一页的小字里,小字我签之前没看。

每个月薪来先被扣走大半,扣完剩下的刚好够我搭捷运、吃便当、替阿公买药。

俊雄的电话没接,回的信息是他在加班,后面跟着一个工厂的图案,图案是一栋没有窗的楼。

那天上午来的第一个客人是夜市槟榔摊的老板娘,她老公在摊前看电玩,她趁老公没醒坐两站捷运上来。

她坐在咨询椅上,椅是的,垫被她坐得往下塌,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里还着一枚槟榔。

她要打焕颜针,打的位和我在单页上看到的右边那张脸一样,苹果肌那块凹,凹得她笑起来像咬着牙。

我跟她讲恢复期,讲结痂,讲一周不能晒,讲晒了会反黑,反黑比没打还难看。

她没听去,她问的是她老公会不会看来。

我说看不来,看不来是焕颜针的卖,卖我讲得比谁都熟。

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,签完把笔放回笔筒,笔筒里着一排同款笔,笔都是诊所送的,笔杆上印着庄院长的姓。

她的钱挂在药局的账上,挂在账上就不用她老公知,不用她老公知才是她真正买的东西。

佩佩是踩着最后一步来的,手里照旧拿着便利商店的豆浆,豆浆杯在打卡机上压一圈渍。

她跟我,的时候睛往咨询室的玻璃后面瞟,瞟到庄院长那把椅。

庄院长那天上午来过两次,第一次拿单页,第二次拿签字夹,夹始终夹着那张没标签的方纸。

中午阿公来诊所拿药。

候诊椅是连排的,铁脚焊在一条横梁上,人坐上去整排都会响,响得像一屋人在同时清咙。

阿公坐在最边上,坐得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上还沾着药局的药粉,药粉在他指里是白的。

他吃了那橘的药锭,咳嗽没好,咙里那痰还在,走路时脚步却比从前快,快得我跟不上。

他睛是亮的,亮得不舒服,亮得像诊所完光电之后敷了冷静凝胶的那张脸,绷、发亮、没有孔。

我在客厅收碗,收到他脚边那堆报纸,报纸底下电视的音量键,音量被他关到零。

电视里在播布袋戏,戏里的人在打,嘴一张一合,一声音都没有。

阿公坐在沙发另一,手放在大上,睛看着屏幕,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格一格地换颜。

他的起一个形状。

那形状不是他动手来的,它自己在布料底下慢慢撑开,撑开之后端把布料一个圆,圆的位置随着他的呼往上一又落回去。

我把碗摞起来,摞得很慢,慢到我以为他会伸手把巾盖上去。

他没盖。

他把手从大上挪开,挪到沙发扶手上,像把手给谁,完整个人往沙发里靠,靠成一个任人摆姿势的角度。

我端着碗走到理台,开着我没洗,手在下泡着,泡到指都皱起来。

那天下午庄院长把新的疗程排药局的货单,货单上每一笔都写着我的名字。

我替客人打针,打的是焕颜针之前的化针,针细,推药要慢,推快了她们的脸会一整个礼拜。

有个客人问我这针和药局那橘药锭是不是同一家厂的。

我说不是。

我说的时候手里还在推针,推完把那客人脸侧的棉球上去,得比平常久了一。

晚上诊所下班,我绕去药局,铁卷门拉下一半,里面在放布袋戏的录影带,声音从里漏来,漏的是武打的声音。

我弯腰钻去,钻去时裙摆扫到门轨上的锈,锈在我侧留下一印。

公公坐在后间门的小凳上数钱,数得声,嘴一开一合,念的钱比柜台上摆来的少。

他抬看我,看我时手里那张票还没放下。

「你今天替我签的那张,」他把票压平,压到柜面上没有一丝皱,「是焕颜针的货。」

我站在柜前,柜上的玻璃压着那张没标签的方纸,纸角在我前翘起来又落下去。

「庄院长把药卖给诊所,诊所卖给客人,客人付的钱先诊所的账。」

他把最后一张票放屉,屉合上时他手掌压在屉面上压了一整秒。

「你的签字,是让这笔钱从你卡上先过一遍。」

我听懂了。

我在咨询室听过上百次这结构,结构叫分期,分期叫方便,方便的意思是钱还没到,账已经到人上。

我回后间洗澡,洗到一半听见外间铁椅响,响得轻,是有人把重量放下去。

夜里铁卷门拉下来,药局里只剩后间那一盏灯。

公公在里间洗澡,声从门里挤来,混着瓷砖上的声音。

我坐在外间的铁椅上等佩佩回来拿她落下的血压计箱。

「箱忘在你这边了,我回来拿。」

佩佩说话时睛往里间瞟,瞟得很快,快得像怕瞟到什么东西。

她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关东煮,汤在袋里晃,气把塑料袋内糊成一层白。

她把袋放在铁柜上,去后间找箱。

后间的声停了。

公公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巾,巾系在腰上,前面鼓起一大块,那块东西在他走路时左右晃。

我从来没那样看过他。

不是看一个长辈,是看一样东西突然从它该在的位置上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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