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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民国2(5/5)

2.民国2

苏晚晚在林疏影家住的小院门站定,抬手敲了敲门环。开门的是林疏影本人,穿着件月白的棉布旗袍,发随意披散着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她看见苏晚晚,睛亮了一下,侧让她去,嘴里念叨着“你怎么来这么早,我还没梳呢”,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,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,留下一串漉漉的脚印。

苏晚晚跟着她了屋,把沈时墨给她的那把伞靠在门边,在藤椅上坐下。屋不大,收拾得却很净,书桌上堆着一摞报纸和杂志,墙角立着一个画架,上面夹着一幅还没完成的素描,画的是城西那片野地,线条畅,构图饱满,看得功底不浅。苏晚晚扫了一那幅画,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
林疏影从里屋换了一件淡粉的学生装来,发也用簪挽好了,整个人利落了不少。她给苏晚晚倒了杯茶,在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她,笑着说:“你每次来找我都带着一副‘我有事要说’的表情,说吧,这回又是什么事?”

苏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,茶叶不怎么样,有涩,她放下杯,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疏影,你觉得我哥这个人怎么样?”

林疏影挑了挑眉,似乎在琢磨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,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:“陆少帅啊,人好的,就是太冷了。上次在场,他跟我说了不到十句话,其中三句是‘驾’、‘吁’、‘走’,剩下的是‘嗯’、‘哦’、‘好’。”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来,睛弯成两月牙,“你是不知,他邀我去骑的时候,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作战命令,我都以为自己是被押送去刑场。”

苏晚晚也笑了,笑着笑着又有发愁。陆怀瑾这人确实不善言辞,跟女孩相更是笨拙得可以,这要是在现代,她可以教他发消息、送礼、制造惊喜,可这是民国,她能用的手段有限。她想了想,决定走个迂回路线,从林疏影的兴趣好下手。她知林疏影除了画画和写诗,还特别喜听戏,尤其是程派青衣的戏,逢场必到。而陆怀瑾恰好在戏园里有个固定的包厢,是他父亲留下来的,平时很少用,落灰都快落满了。

“疏影,后天大戏院有一场程砚秋的《锁麟》,你去不去?”苏晚晚问得随意,像在聊一件无关要的小事。

林疏影的睛一下亮了起来,整个人往前倾了倾:“票早就卖光了,我托人问了半个月都没买到。”

苏晚晚笑得眉弯弯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,这次觉得茶也没那么涩了:“票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听戏就行。”她放下茶杯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后天下午两,大戏院门见。”

她走林疏影家的时候,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钻了来,照在漉漉的巷里,洼反着刺的光。她眯着睛往督军府的方向走,脑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陆怀瑾开要那个包厢的钥匙。直接要肯定不行,以陆怀瑾的,会问她拿来什么,她总不能说“我帮你约了林小你们一起去听戏吧”,那样太刻意了,以他现在的状态,搞不好又会往自己上联想。她得想个别的由,比如说自己想听戏,或者说有朋友从外地来想验一下本地的大戏院,总之要自然,要合理,要不痕迹。

回到督军府的时候,正好赶上吃午饭。苏晚晚换了一净衣裳,往饭厅走去,远远就闻到了红烧的香味。督军府的伙一向不错,陆怀瑾虽然人冷,在这方面倒从来没亏待过她,餐桌上顿顿有有菜,比她前世好多了。她走饭厅的时候,陆怀瑾已经坐在主位上了,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,眉微微皱着。沈时墨站在他后,目光落在桌面上,不知在想什么,听见苏晚晚的脚步声,抬了一下,又很快垂了下去。

苏晚晚在他右手边坐下,拿起筷夹了一块红烧嘴里,混不清地说:“哥,你那个戏园的包厢,钥匙在不在你那儿?”

陆怀瑾把文件放下,看了她一:“你要听戏?”

苏晚晚用力,腮帮鼓鼓的,像只满了果的松鼠:“我听疏影说程砚秋要来,唱《锁麟》,我可喜这戏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睛亮晶晶的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的期待,把一个年轻姑娘想听戏又不好意思开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。

陆怀瑾盯着她看了两秒钟,目光从她的睛移到她鼓起的腮帮上,又从腮帮移回睛,结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挑其中一把,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钥匙推到她面前:“包厢在大戏院二楼,左边第三间,门上有号牌。”他的声音听不什么波澜,可是把钥匙推过来的动作很慢,慢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他修长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。

她伸手去拿钥匙,指尖碰到钥匙的一瞬间,陆怀瑾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她的手背,力很轻,像一片羽落在肤上,随即就收了回去。苏晚晚愣了一下,抬看他,陆怀瑾已经低下继续看文件了,侧脸冷峻如常,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她的错觉。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,也不好意思问,只好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低继续扒饭,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。

沈时墨全程看见了这一幕。他把视线移向窗外,院里的槐树被风得沙沙作响,有一片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他盯着那片叶看,直到它落在地上,被风又远了。

吃过午饭,苏晚晚回到自己屋里,把包厢的钥匙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。钥匙是黄铜的,有些年了,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氧化层,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她拿起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包厢有了,票的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要的就是让陆怀瑾“顺便”现在大戏院。这倒不难,她可以在当天找个理由让他门办事,路线安排在大戏院附近,然后“偶遇”林疏影,顺便请她一起去包厢听戏。完。

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,甚至开始盘算后续的步骤了。林疏影喜诗,她可以让陆怀瑾送她一本泰戈尔的诗集,扉页上写几句应景的话。林疏影喜画画,她可以让陆怀瑾给她买一上好的颜料。这些事起来都不难,难的是怎么让陆怀瑾心甘情愿地去。她得找到一方式,让他觉得这些事是他自己想的,不是别人教他的。

苏晚晚躺在床上,翘着,盯着帐上的绣神。帐是的,绣了几支兰草,针脚细密,看得是上好的绣工。她翻了个,把脸埋枕里,脑里七八糟地转着各念,转着转着就睡着了。她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戏台上,台下坐满了人,全是她前世在各个世界遇见过的男主们,齐刷刷地盯着她看,神里全是她读不懂的东西。她吓得转就跑,跑着跑着就醒了。
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,屋里光线昏暗,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。她坐起来,了睛,听见院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到谁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破往外看,看见沈时墨站在院门,陆怀瑾站在他对面,两人似乎在说什么要的事。

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,苏晚晚听不太清,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——“查一下”、“不要声张”、“后天下午”。沈时墨了一下,转快步走了,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陆怀瑾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,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晚晚的窗。苏晚晚吓了一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心脏砰砰直。她等了片刻,再往外看的时候,院里已经没人了。

她吁了一气,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。陆怀瑾怎么可能知她在偷看,隔着窗纸呢,他又没有透视。她拍了拍,转去灯,屋里亮起来之后,她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把黄铜钥匙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
后天,一切都看后天的了。

第二天她特意没有门,待在屋里把那封“匿名情书”的事重新想了一遍。陆怀瑾已经知情书是她写的了,虽然他的理解方向完全错了,但至少这件事算是翻篇了。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林疏影,应该不会,以他的格,这事他大概率会烂在肚里。她决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继续原计划推撮合大业。

到了约定的那天下午,苏晚晚换了一件藏蓝的旗袍,外了件灰的薄呢大衣,发盘了一个低髻,了一支银簪,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几岁,可是更有韵味。她对着镜照了照,觉得这个打扮不算挑,不会抢林疏影的风,这才满意地了门。

她先去找了沈时墨,说有东西落在林疏影家了,想让少帅顺路帮她取一下。沈时墨看了她一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什么,最后还是了,去书房禀报陆怀瑾。片刻之后,陆怀瑾从书房来,穿了一件灰的大衣,领竖起来,衬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。他看了苏晚晚一,什么都没说,抬脚往外走。沈时墨跟在他后,路过苏晚晚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。

苏晚晚站在二楼的走廊上,目送陆怀瑾的车驶院门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车走的路线是她事先打听好的,正好经过大戏院门,而林疏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大戏院门等着了。她想象了一下两人碰面的场景——林疏影穿着漂亮的旗袍站在戏院门,陆怀瑾的车停在路边,他下车问她怎么在这里,她说来看戏但是没买到票,他说巧了,我有个包厢,一起吧。完,太完了。

她转回屋,换了件舒服的家常衣裳,打算躺一会儿等好消息。可她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,院门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声,又急又重,像是有人拿拳在砸。她吓了一,赶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人是沈时墨。

他的脸不太好看,嘴抿成一条线,额角有一层薄汗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看见苏晚晚,了一气,声音有些发:“苏小,少帅让我来接你。”

苏晚晚愣了一下:“接我?去哪儿?”

沈时墨沉默了两秒,目光落在她脸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戏院。少帅说,既然你想听戏,就一起听。”

苏晚晚的脑“嗡”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差没绷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就不去了吧”,可沈时墨已经侧让开了路,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。她咬了咬嘴,只好回屋拿了件外,跟着他了门。

车上,苏晚晚坐在后座,沈时墨坐在她旁边,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的距离。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脑里飞速转着,想着待会儿怎么圆场。她本意是让陆怀瑾和林疏影单独相,现在她也要去,那不就成三人行了?不对,加上沈时墨,四个人,那还怎么培养情?

她正胡思想着,车忽然颠了一下,她的往旁边一歪,肩膀撞上了沈时墨的手臂。沈时墨的手臂很,像一铁,撞得她肩膀生疼。她“嘶”了一声,正要往旁边挪,一只温的手掌上了她的肩。

沈时墨的手很大,五指张开,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肩膀。他的力很轻,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东西,指尖微微收拢,隔着衣料传来燥的温度。苏晚晚僵住了,她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停留了大约两秒钟,随后像被到一样收了回去。她侧看了他一,沈时墨正目视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,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,连带着脖侧面都泛起了淡淡的粉。

苏晚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这位副官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冷面冷心,上战场连睛都不眨一下,这会儿却因为她撞了他一下,脸红成这样。她收回目光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
车在大戏院门停下的时候,苏晚晚透过车窗看见了林疏影。她穿着一件鹅黄的旗袍,外面披了条白的羊绒披肩,站在台阶上,正跟陆怀瑾说着什么。陆怀瑾站在她对面,大衣的领还是竖着的,表情依旧冷,但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一些,至少没有把手背在后了。苏晚晚看见林疏影笑了笑,陆怀瑾的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,不知是在笑还是在说什么。

苏晚晚下了车,走上台阶,笑着跟林疏影打了个招呼。林疏影看见她,睛弯了弯,挽住她的胳膊,凑到她耳边小声说:“你还说票的事你来想办法,结果直接把少帅给搬来了,你也太够意思了。”苏晚晚笑了两声,心想当然了,为了你俩我可是绞尽脑了,可不能辜负我呀!

陆怀瑾的目光越过林疏影,落在苏晚晚上,神里有说不清不明的东西,像是不满,又像是无奈,还带着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他看了她片刻,转往戏院里走,丢下一句“来吧”,语气淡淡的,像在命令三个不听话的下属。

包厢在大戏院二楼,不大,摆了四把椅,正好一人一个。苏晚晚故意让林疏影坐在靠左的位置,自己坐到了前边,把陆怀瑾安排在中间偏左,这样林疏影和陆怀瑾之间就是并排,而她和陆怀瑾之间隔了一把椅。她对自己的座位安排非常满意,坐下后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。

戏开场了,是程派的《锁麟》,唱的是薛湘灵赠济贫的故事。台上灯光昏暗,只有主角一束光,照着她袖翻飞、波转。林疏影看得迷,微微前倾,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,嘴跟着唱词轻轻翕动。苏晚晚偷瞄了一陆怀瑾,发现他也在看戏,至少表面上是这样,他的目光落在台上,表情没什么变化,看不是在认真看还是走神。

她正想着怎么找机会让两人多说几句话,忽然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脚踝。她低一看,是陆怀瑾的靴尖,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她的椅底下,正轻轻抵着她的小。她今天穿的旗袍短了一截,一小截脚踝,陆怀瑾的靴尖正好抵在她脚踝骨的上方,隔着薄薄的丝袜传来革冰凉的。

苏晚晚的心漏了一拍。她往旁边挪了挪,想把脚收回去,可椅的位置有限,她再怎么挪也躲不开那只靴。陆怀瑾似乎觉到了她的动作,靴尖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她的脚踝,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动,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低去看,本不会发现,他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目光依旧落在台上,呼也平稳如常,好像伸碰她只是无意识的举动。

苏晚晚咬了咬嘴,把目光移回台上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戏上了,满脑都是那只抵在她脚踝上的靴。她想不明白陆怀瑾到底是什么意思,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,如果是无意的,为什么压的那一下那么准、那么笃定,像是一沉默的宣告。

戏唱到一半的时候,林疏影转过来,想跟苏晚晚说句什么,目光扫过她脚边的时候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苏晚晚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那只靴,只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,凑过来小声说了句“你的脸好红”,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戏了。

苏晚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得厉害。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“没息”,了一气,努力让自己的心慢下来。她往旁边又挪了半寸,这次陆怀瑾没有追过来,靴收了回去,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椅下面,像是从来没有伸过来过。

散戏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街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。林疏影挽着苏晚晚的胳膊走在前面,陆怀瑾和沈时墨跟在后面,四个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林疏影凑到苏晚晚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哥今天是不是不舒服?我看他整场戏都没怎么动,表情也不太对。”

苏晚晚心想他舒服得很,舒服到还有闲心拿靴踩我的脚踝。她嘴上却说:“他就是这样,看什么都一个表情,你别介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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