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 轮迴之主不懂判命

轮迴之主醒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快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，不过一夜，便洇遍了九重天。

可神界依旧风平浪静。云照旧流，鹤照旧飞，仙宴照旧开了又散。

没有人登门。

倒是这几日，殿外的魂又排起队来。不到三千里，几百里罢了，哭声稀稀落落的，扰不了人。南迦便由着它们排，等排得长了，再一併打发。

这日她正坐在殿前的白玉阶上，给雪团编花环。

花是从太虚殿那丛白花树下捡来的，花瓣软，茎细，一折就断。她编得很认真，眉头微蹙，编坏了一个，扔了，再编一个。雪团伏在她脚边，鼻子一抽一抽地嗅那些落了一地的残花。

殿外的魂又排长了。

她头也不抬，一手捏着花茎，一手往外一挥。

光散出去，魂便去了。

她没看。她从来不看。

所以她不知道，那一挥里有个鬓发皆白的老臣，一生守着一座将倾的城，城破那日，他穿戴整齐，面北而跪，自刎于宫门之前。光落在他额心，把他送进了屠户家后院的猪圈。

也不知道，那一挥里有个屠了三座城的叛将，坐在尸山上饮过人血，临死还在笑。光落在他额心，把他送进了下一朝的东宫。

还有更多。行善的投了蛇虫，作恶的投了富贵，该偿的债无人去偿，该报的恩无处可报。一根根命线落下去，落错了地方，便缠在一起，越缠越紧，越缠越乱。

轮迴殿的寒玉壁里，封着三界生灵的命数。那些光原本一明一灭，缓得像呼吸。

此刻，有一盏，暗了。

然后是第二盏，第三盏。

极慢，极静，像夜里一扇一扇关上的窗。

南迦编好了花环，满意地端详一会儿，往雪团头上一套。花环大了，滑下去卡在雪团的长鼻子上，雪团甩了甩头，没甩掉，委屈地看她。

她笑出了声，笑得前仰后合，腰间的小铃叮叮噹噹地响。

身后殿中，第七盏也暗了。

太虚殿里，长烬睁开眼。

窗外云海如常。他没有起身，只是抬起一隻手，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。

三界之下，那些缠成一团的命线忽然一颤。

像有一隻看不见的手探进了乱麻里，不疾不徐，一根，一根，把它们重新理开。

反噬顺着命线倒捲回来，来势极凶，本该落在轮迴之主身上。

却先撞上了他的指尖。

然后，便没有然后了。

他腕间缠绕的龙纹仿佛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收回手，重新阖上眼，彷彿只是拂去了袖上的一粒尘。

窗外云头上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老者。

鬚发皆白，拄一根枯藤杖，衣袍旧得看不出颜色，是上古时便在的神，见过天地初分，也见过诸神陨落，如今早已不问世事，只偶尔出来看看云。

他将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，捋了捋鬍鬚，慢悠悠地叹了一声。

「轮迴反噬，换了旁人，少说也要折去千年修为。」他摇摇头，又笑了，「轮迴之主一无所知，倒叫神尊替她挡了这一劫。」

殿中无人应他。

老者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拄着杖，踏云去了，走出好远，还听得见他含含糊糊的一句：

「神尊待她，倒是好。」

轮迴殿的寒玉壁里，那些暗下去的光，一盏一盏，又亮了。

南迦始终没有回头。

她是在三日后才知道的。

那天来了个判官。一身玄衣，面容清癯，手里捧着一卷极厚的簿册，进殿便跪，跪得一丝不苟。

「下官奉神尊之命，将前些时日的命簿送来，请殿下过目。」

南迦正趴在寒玉榻上，拿一根花茎逗雪团，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：「放着吧。」

判官应了声是，将簿册搁在榻边的玉案上。起身时，似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：

「前些日子错判的那批魂，神尊已一一理过，殿下不必挂心。」

说得很随意，像在说今日天晴。

她手里的花茎停了。

「错判？」

判官一怔，抬眼看她。看了一会儿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又低下头去，神色未变。

「是。忠臣入了畜生道，恶人投了帝王家，因果相缠，殿中的命灯暗了七盏。」他顿了顿，「神尊亲手理的，不过片刻之事。」

她坐了起来。

「我怎么不知道？」

判官没有答。这不是他该答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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