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怎么不知？」

说得很随意，像在说今日天晴。

可神界依旧风平浪静。云照旧，鹤照旧飞，仙宴照旧开了又散。

却先撞上了他的指尖。

殿中无人应他。

也不知，那一挥里有个屠了三座城的叛将，坐在尸山上饮过人血，临死还在笑。光落在他额心，把他送了下一朝的东。

南迦剥得急，剥到第三层便要落判。

她怔了怔，那秤便正了。

鬚发皆白，拄一枯藤杖，衣袍旧得看不颜，是上古时便在的神，见过天地初分，也见过诸神陨落，如今早已不问世事，只偶尔来看看云。

迴殿的寒玉里，封着三界生灵的命数。那些光原本一明一灭，缓得像呼。

每个人都答得恭恭敬敬，每个人都答得滴不漏。

「这是前世的债。」他说，「不是今生的。」

这日她正坐在殿前的白玉阶上，给雪团编环。

她是在三日后才知的。

她没看。她从来不看。

是从太虚殿那丛白树下捡来的，，细，一折就断。她编得很认真，眉微蹙，编坏了一个，扔了，再编一个。雪团伏在她脚边，鼻一一地嗅那些落了一地的残。

窗外的云了一会儿。

南迦一个人坐在榻上，把那捲簿册摊开，又合上，又摊开。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她都认得，却不知从何读起。

「你告诉我。」她又说，语气里有一不满，很淡，转就散了，「下回我自己收拾。不用劳烦你老人家。」

倒是这几日，殿外的魂又排起队来。不到三千里，几百里罢了，哭声稀稀落落的，扰不了人。南迦便由着它们排，等排得长了，再一併打发。

南迦站在云桥上，风把她的长发得七八糟。雪团蹲在她脚边，仰看她。

她回去看那面寒玉。光一明一灭，缓得像呼，一盏也没有少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「师尊。」她把簿册往他膝上一搁，在他侧坐下，「教我。」

他腕间缠绕的龙纹仿佛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收回手，重新阖上，彷彿只是拂去了袖上的一粒尘。

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。好像她上一回离开以后，他便一直这样坐着，坐了三日，坐成一座山。

她坐了起来。

没有人登门。

他从不夸她。读对了，他便翻下一页；读错了，便在那错落下之前，先一步把路挡住。一回，两回，十回。她起初没察觉，后来察觉了，便故意往错伸手，果然又被他挡了回来。

她忽然觉得很奇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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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官奉神尊之命，将前些时日的命簿送来，请殿下过目。」

「教什么。」

她手里的停了。

长烬伸手，把簿册翻开。

量罪孽要用秤。那秤也是虚的，一端是魂，一端是它这一世过的事。善是轻的，像羽；恶是沉的，像铁。可有些善底下压着恶，有些恶底下又藏着不得已，要一层一层剥开来看，剥错一层，秤便歪了。

命数是一一的线，从簿册的字里浮起来，悬在半空，有有细，有明有暗。他让她看，她自己伸手去碰，碰错一，那线便猛地一颤，像要断，他的指尖便在她之前落下去，轻轻一，把它回原。

判官走了。

此刻，有一盏，暗了。

老者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拄着杖，踏云去了，走好远，还听得见他糊糊的一句：

所以她不知，那一挥里有个鬓发皆白的老臣，一生守着一座将倾的城，城破那日，他穿整齐，面北而跪，自刎于门之前。光落在他额心，把他送了屠家后院的猪圈。

问了一圈，什么也没问来。

她笑了声，笑得前仰后合，腰间的小铃叮叮噹噹地响。

她往他侧挪了挪，挨着他坐下，肩几乎要碰上他的臂膀，却又隔着一线，不远，也不近。他没有让开，也没有看她，只将簿册搁在两人之间，宽大的袖摆垂下来，恰好复住她半边裙角。

南迦正趴在寒玉榻上，拿一逗雪团，闻言懒懒地抬了抬：「放着吧。」

03 迴之主不懂判命

那天来了个判官。一玄衣，面容清癯，手里捧着一卷极厚的簿册，殿便跪，跪得一丝不苟。

他将方才那一幕从看到尾，捋了捋鬍鬚，慢悠悠地叹了一声。

窗外云海如常。他没有起，只是抬起一隻手，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读了几页，南迦嫌坐着累，索往他怀里一靠，后背贴着他的膛，把簿册摊在自己膝上，仰蹭了蹭他的下颔，才又低接着读。

南迦始终没有回。

光散去，魂便去了。

然后，便没有然后了。

她醒来以前，在哪里？过什么？这神力是从何来的？

南迦编好了环，满意地端详一会儿，往雪团上一。环大了，下去卡在雪团的长鼻上，雪团甩了甩，没甩掉，委屈地看她。

长烬没有推开她。他的手臂从她侧绕过去，替她翻页，替她指命线，呼落在她发，平稳如常。目光始终只在簿册上，彷彿怀里窝着的，不过是另一卷书。

反噬顺着命线倒捲回来，来势极凶，本该落在迴之主上。

她空有一神力，却像一柄没有鞘的刀，挥得去，收不回来。

「迴反噬，换了旁人，少说也要折去千年修为。」他摇摇，又笑了，「迴之主一无所知，倒叫神尊替她挡了这一劫。」

他垂眸，看了那簿册一。

还有更多。行善的投了蛇虫，作恶的投了富贵，该偿的债无人去偿，该报的恩无可报。一命线落下去，落错了地方，便缠在一起，越缠越，越缠越。

殿外的魂又排长了。

「读命数，量罪孽。」她说得理直气壮，「我不会。上回错判了，是你收拾的，判官说的。」

她也不抬，一手着，一手往外一挥。

「前些日错判的那批魂，神尊已一一理过，殿下不必挂心。」

他的手复上来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
底下是一个母亲。为了给病儿换一帖药，偷了邻家的米。

「神尊待她，倒是好。」

后殿中，第七盏也暗了。

她会裁魂，抬手便是；她知寒玉里的光是命数，知雪团叫雪团，知太虚殿怎么走。可是怎么裁才对，命数该怎么读，罪孽该怎么量，她一样也不知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快得像一滴墨落里，不过一夜，便洇遍了九重天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她又去问那判官，追到半路才追上。判官停下来，躬听她问完，沉默了片刻，只：「下官职分所在，只命簿，旁的不知。」

「算了。」她想了一会儿，低看了看怀里那捲簿册。

他抬看她。

迴殿的寒玉里，那些暗下去的光，一盏一盏，又亮了。

「先把差事好。」

然后是第二盏，第三盏。

太虚殿最的那扇白木门，南迦推开时，长烬仍坐在窗下的白玉长榻上，一膝曲起，一臂闲闲搭在膝，另一足垂落座前。姿态看似随意，却端严得像供在九天之上的法相，叫人一望去，便不自觉想低。

太虚殿里，长烬睁开。

「错判？」

极慢，极静，像夜里一扇一扇关上的窗。

她转，往东去了。

她笑起来，抬看他。

仙侍跪着，垂得很低：「殿下一直是殿下。」

「喔。」她说。

她，换一。

窗外云上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老者。

像有一隻看不见的手探了麻里，不疾不徐，一，一，把它们重新理开。

掌心是凉的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握着，带着她的指尖慢慢往下，再剥开一层。

他垂着，看着簿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天光从窗外斜斜照来，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从她这里望去，只看得见他的侧脸：鼻樑直如削，浅淡，下颔收成一冷峻的线，长睫低垂，在下投一小片影。那张脸清冷得近乎不染纤尘，像雪峰在月下的一剪影，好看，也很远。

判官没有答。这不是他该答的。

三界之下，那些缠成一团的命线忽然一颤。

判官一怔，抬看她。看了一会儿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又低下去，神未变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松开手，不置一词。

更往前呢？

判官应了声是，将簿册搁在榻边的玉案上。起时，似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：

南迦去问殿外的仙侍。

迴之主醒了。

「是。忠臣了畜生，恶人投了帝王家，因果相缠，殿中的命灯暗了七盏。」他顿了顿，「神尊亲手理的，不过片刻之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