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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上(3/10)

贾诩第一次见到你以前,先赔掉了一颗鸟。

他辟雍那日,雒刚下过雨。侏侏的蹄踏过漉漉的长街,后的木车吱呀作响,车上绑着行、药和一副极大的骨。骨窝里垫着草,藏着一颗从武威带来的青壳鸟。族里的巫医说,鸟若肯在王中破壳,便是远行者得了神明庇佑。

他的,也就是母亲很信这个。

临行前,家里卖掉二十七骆驼替他凑足路费与束脩。父亲把每一枚钱重新数过,给他装了整整两西凉药材,又摸着侏侏的鬃说:“我们阿和以后会学富五车,太学的博士,不必上战场。”

贾诩也这样以为。

他是武威多年间唯一考辟雍的人。一路独自骑而来,猎装上全是关外风尘,背后的书箱却收拾得一丝不。行至学外墙下,他还在默背《书》,忽然传来瓦片落声。

“让一让——”

墙上有人迟了半拍才声。

贾诩抬,只看见一截浅红衣摆。下一刻,郭嘉连人带酒壶从墙摔下来,先砸中车上的骨,又压着贾诩一起泥里。

青壳鸟在两人中间碎得很脆。

郭嘉趴在他上咳了半日。棕绿长发三七分披散下来,发尾与浅红衣襟一同落泥里。他抬起,先看看贾诩沾了泥的红瞳,再看看车上大的骨。

“哎呀。”他笑起来,“新来的西凉学弟?我还当是哪一家的小红淑女,带着嫁妆学了。”

贾诩沉默地看着那摊。

“那是什么?”郭嘉问。

“好运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被学长压死了。”

郭嘉还没来得及歉,贾诩已经摸弹弓。

那天孔亲自来迎接新生,先罚郭嘉翘课翻墙,再劝贾诩顾念同窗。

荀攸站在旁边,看着额角沾泥、手里仍攥着弹弓的西凉新生,转嘱咐荀彧:“文若,往后多照顾这个小学弟。他独自离乡,不容易。”

荀彧应下了。他穿一净浅衣,绿发中分后挽起,眉温雅端正,与旁边衣发凌的郭嘉像是两个极端。

郭嘉捂着被弹弓打的额,也应得很快:“放心吧,小荀老师。我一定把学弟照顾得宾至如归。”

“学长,”贾诩认真纠正,“宾至如归是待客之语。我既已学,便不是客人。”

郭嘉望了他片刻,忽然笑得趴上荀彧肩。

“文若,完了,是个会当真的。”

你便是在这阵笑声里从广陵王后探的。

你与广陵王都是这一年学。你们常穿一白衣,今日亦然;广陵王偶尔会换紫衣,女扮男装时束冠端正,站在人群中是一位清俊小公。除你与隐鸢阁中人外,学无人知殿下是女。你抱着殿下与自己的两书简,黑发垂在肩后,圆脸被秋风得泛红。旁人都在看那副骨,只有你从侏侏看到了贾诩。

贾诩也看见了你。

他知自己在关内人中十分显。量,肩背被紫猎装束得利落,三七分的紫长发没有挽起,只随意披过肩背,又常年在关外风沙里来去,肤却随了,冷白得近乎不见血,越发衬得一双红瞳艳。鼻梁与下颌的线条都生得清楚,只有嘴薄而淡,安静时显得过分严肃。

从前旁人看他,多半先看红,再看西凉衣饰,最后才偷偷议论那副骨。你的次序却全不一样。

你看得实在不算隐蔽,视线先停在他的脸上,随后落到猎装束的腰,又顺着长落到靴面;待他抬,你便立刻把脸转向侏侏,装作方才只是在研究。

侏侏是当年武威最小的驹,长大以后却仍比关内的一截。它被你看得不耐烦,了一声鼻息。

你吓得后退,正撞上广陵王。

“看够了吗?”广陵王问。

“没有。”你答完才反应过来,急忙改,“我是说。”

郭嘉在旁边笑了声。

贾诩耳有些。他俯捡起裂开的骨,用布将碎掉的鸟一净,没有再看你。

三日以后,孔让他在课上背《书》。夫随手一句,他便从那一句往前倒背,音调仍带武威音,字句却没有半个错。整间课舍从窃窃私语到鸦雀无声,孔抚着胡须,叫众学都要慕之效之。

荀攸下课后看了他的策论,又将荀彧叫来。

“文若,你看看。”

荀彧读完,温和地问了三。贾诩一一作答,思路甚至比纸上更清楚。

荀攸笑:“有几见解,比你当年的还通透。是难得的逸才。”

贾诩连忙行礼:“学长家学厚,学生不敢相比。”

“你若总这样客气,”郭嘉在窗外说,“往后旁人夸你一次,你要还三句,整日便什么都不必了。”

他本该在另一间课舍,此刻却趴在窗沿,从贾诩案上顺走半块饼。

贾诩拍开他的手:“这是我的午。”

“现在是同窗的了。”

“学长自己的呢?”

“赊给明日了。”

荀彧无奈地唤了一声奉孝。荀攸笑着摇。贾诩看着自己少掉一半的饼,眉心皱得很,却到底没有抢回来。

你坐在后排,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当日午后,你在藏书阁第三排书架后看了他三次。

第一次,他正把课上补记的内容誊到竹纸上。

第二次,他在给家里写信,告诉王安好,故意没有提碎掉的鸟。

第三次,你抱着两卷书从他案边经过,步慢得连自己都装不像。

贾诩终于搁笔:“同窗有事吗?”

你肩膀一缩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为何一直看我?”

你的手指压着竹简边缘,耳朵一红起来。
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
贾诩的笔尖在纸上洇一小团墨。

他本可当作一句轻佻话揭过去,却认真问:“哪里好看?”

你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,抱着书卷站了片刻,才抬手从自己的眉骨比到下颌:“睛,鼻,嘴。发也好看。个很,腰也细。还有……”

你的目光往下落,停在他被猎装包裹的长上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你耳尖红透,转便走。贾诩低看了看自己在袖外的手腕,第一次疑心说他肤太白,并不全是一件坏事。

你说完就走,走到门边又被过的门槛绊了一下。竹简散落一地,广陵王在长廊尽叫你,你蹲下去胡捡好,小跑着追上去。

贾诩坐在案后,许久才想起把笔提起来。

他从小被家人夸聪明,被商夸有志气,被乡里人说是武威的希望。好看这个词,却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放到他面前。

三日后,你又来了。

你在他案前放下一块新墨和一包果脯:“赔你的墨。”

“墨是我自己洇的。”

“那果脯赔墨,墨当见面礼。”

“我们已经见过。”

“那就当第二次单独见面的礼。”

贾诩抬看你。

你今日没有跟着广陵王。白净的手指搭在膝上,指尖张得互相抠着,脸上却努力装镇定。你的衣料不算昂贵,袖却得很细致,腰纤细,坐下时裙摆在大上铺开一圈柔弧度。果脯纸包被你一路攥过,边缘已经皱了。

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他问。

父母经商,教过他任何往来都有来与去。二十七骆驼换一段前程,家人的期许换他的勤学;连被家绑走,也是因为对方丢羊后走投无路,想用他换活命的钱。贾诩还不懂所有背叛,却已经习惯先问清价码。

你看了他一会儿:“想让你喜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师兄有师尊疼。”你说,“我没什么实权,家里也败了,总要替自己找条后路。”

答案不漂亮,却很坦白。

贾诩低打开果脯。甜香散开,他拈起最小的一块尝了尝。

“人不是路。”他说,“会生病,会改变,也会死。你拿人退路,不稳妥。”

“那我扶着你走。”

“我若也摔了呢?”

“一起摔。”

你答得太快,显然早就想过。

贾诩看着你等待答案时抿的嘴,底慢慢浮起一笑意。

“同窗叫什么?”

你报上名字,睛已经亮了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会喜我吗?”

“不知。”

他把果脯推到案中间,留一半给你。

“先坐吧。”

贾诩最初并不认为你在追求他。

你每日都来,可能只是因为广陵王与荀彧,你一个人无聊;你替他占座,可能是自己来得早;你给侏侏带胡萝卜,可能是喜;你把饭堂里不加甜酱的饼留给他,也可能只是关内甜酱实在难吃。

直到第十日,你在他的书里夹了一张纸。

纸上端端正正写着:贾文和今日也很好看。

郭嘉正把他的策论压在自己纸下照抄,看到那行字,当场笑倒在案上。

“学弟,”他着角,“这还不算追求,那要写到什么地步才算?”

贾诩把纸夺回来,折好收袖中:“学长先解释,为何我的策论在你手里。”

“同窗互相借鉴。”

“错字也借鉴?”

“我是在替你查漏补缺。”

贾诩把自己那卷走。郭嘉失去遮挡,空白答卷立刻暴在夫前。

那天郭嘉被留下重写,贾诩在课舍门外等他。你也坐在廊下等,怀里抱着给侏侏编到一半的缰饰。

“你不必等。”贾诩说。

“我等你呀。”

“我要等学长。”

“那我陪你等。”

“会很久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半刻钟后,你靠着廊睡着了。

贾诩看了你一会儿,把外袍搭在你上。裙摆下的小着一截,白皙而匀;你睡着以后坐姿没有规矩,膝盖向外歪,外袍正好替你遮住。

郭嘉写完来,看见他守着你,笑得意味长。

“学弟照顾人很熟练。”

“她是为了等我才睡在这里。”

“是呀。”

“我不能把她丢下。”

“是呀。”

贾诩终于觉这两声“是呀”不对,转看他。郭嘉已经把两只袖拢起来,满脸无辜。
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
辟雍的日大多这样平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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